“我说我说我说!放我下来!我什么都说!”他嚎得声音都劈叉了:“求求你!放我下来!”
殷成看了李嘉言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松了手中绳子。李隆范重重摔在青砖地上,疼得又是一声哀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李嘉言等他喘匀了,才似笑非笑地开口:“从头说。再不老实,就重新吊上去慢慢答。”
李隆范趴在地上,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和盘托出。
是薛崇简先找到他,说是三郎传了话来,要在长安搞出一些动静——什么井水变红啊,庙里神像流泪啊,再配上些谣言,说安乐公主主政违反天道,必有祸殃。
两头家里都看得严,俩人平时不方便见面,这才趁着大宴人多混乱,找了个僻静角落商量具体怎么办。
“然后上官云撞见了你们。”李嘉言脸色阴沉道,。
李隆范瑟缩着应道:“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薛崇简说,她一定会去告诉你……”
“所以你就要把她推下水。”
“我……我当时慌了……”李隆范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没想把她……”
“你怎么没想?你就是想灭口。“李嘉言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
李隆范把脸埋在地上,不敢看她。
“薛崇简拦你了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隆范才摇了摇头。
“还有别的么?”李嘉言追问道:“趁我还有耐心,一次说清楚了。”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李隆范使劲摇头:“我们今日才刚找到机会碰头,旁的什么都没做!”
“是么?”李嘉言逼视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仔细了再答。若是有一字不实,半句遗漏……你知道后果。”
李隆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却抿得更紧了。
李嘉言一抬手,殷成直接将绳子一拉到底,李隆范的双臂被高高扯起,整个人弯腰曲背,脚尖堪堪点着地面。
“啊啊啊啊——”他撕心裂肺地惨叫着:“我说!我都说!坊间已经,已经安排好了,人都安排好了……我给你名字!还有,还有……”
他痛得浑身痉挛,语无伦次地往外吐:“三郎的意思,光坊间,坊间还不够……军中也要有人……”
李嘉言的脸色骤然变了:“哪个营?联络的谁?”
“我不知道!”李隆范哭喊着:“都是薛崇简在办!”
“你怎会不知道?”李嘉言冷哼一声:“李隆基是你的亲兄弟,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来找你,反去找薛崇简?”
“我也不明白啊!”李隆范嚎得下气不接下气:“他就是找的崇简!三郎的话都是薛崇简传给我的!”
“即便如此,军中的事你当真一点不知?”李嘉言逼问道。
“我……”李隆范哽了一下,挣扎着又吐出几句:“他提过几个名字……一个,一个姓何的旅帅,还有,还有一个校尉,好像姓常……”
“啊!我真的不知道!”他实在无法忍受,疯了似地拼命求饶:“公主殿下!我求你了!我真的都说了!你去问薛崇简啊!我错了!求求你!啊啊啊啊啊啊——”
李嘉言却没有立刻放他下来,冷冷地看着他挣扎痛哭,好一会儿才朝殷成点了点头。
绳子一松,李隆范便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人却还在止不住地抽噎。
“这回真说完了?”李嘉言蹲下身子,凑近了他的脸:“没有别的了?你确定?”
李隆范点头如捣蒜,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都说了……公主殿下……真的都说了……”
“可上官云说的,和你说的好像不大一样。”李嘉言歪了歪头。
她一抬手,李隆范顿时又嗷的一声大哭起来, 用尽全身力气往后缩,裤子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好,我姑且信你。”李嘉言看他这副模样,想来是没藏什么了,便站起身来摆了摆手:“若是日后再查出什么遗漏,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先带下去。”
李隆范双腿已经软得不听使唤,两个亲卫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拖出了刑堂。
李嘉言在堂上站了片刻,转身往东厢走去。
东厢的光线有些昏暗,太平公主坐在案几旁,背微微佝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姑母都听到了?”李嘉言在她对面坐下。
“裹儿……”太平公主沉默良久,终于抬眼问道:“我能单独见见那个孽障吗?”
第73章 73、欲上青云
“这是自然,我这就叫人把他带过来。”李嘉言站起身来,朝门口卫士吩咐了,又转过身道:“姑母放心,我的人都会撤到外院去,不会有人打扰。”
太平公主点点头:“多谢裹儿体谅。”
厢房里安静了下来,太平公主独自坐着,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方才李隆范说的每一句话都还回响在她的耳边,她不想相信。
薛绍冤死的时候,薛崇简才刚刚满月——这是薛绍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这孩子也争气,几个儿女之中,就属他最伶俐,最有主见,她私心也总是多了份偏爱,谁成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着铁链拖曳的细碎声响。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才被推开,薛崇简走了进来。他的手腕上还有刺目的红痕,但镣铐已经被除去了。
“阿娘……”他轻轻唤了一声,自己跪了下来。
太平公主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道:“究竟怎么回事,我要听你说,不得有丝毫隐瞒。”
薛崇简一直不肯抬头。他说得很慢,声音也有些发颤,但大概都讲清楚了。
太平公主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兴许是李隆范为了减罪胡乱攀咬,到了薛崇简亲口说出的每一桩,都讲明了他才是李隆基的马前卒。
她心头一阵发凉。
从前二人走得很近,她不以为意。母亲在位的那些年,几个儿女都战战兢兢,年纪相仿的孩子凑在一处厮混,她也只当是少年人同病相怜,彼此作伴罢了。她忘了,他们渐渐长大,便开始有了别的想法。
李隆基拿薛崇简作刀,就是为了把自己绑上船。他赌自己为了保儿子,一定成为他的同谋。好一个心机深沉的李三郎!
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薛崇简,他还浑然不觉,当真以为表兄是信任他、倚重他。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你的母亲?”太平公主哑着嗓子质问道:“还有你的兄弟姐妹,和这一府上下几百口人?”
“想过。”薛崇简没有太多犹豫,回答得倒是干脆。
“难道你要拉着所有人陪葬?!”太平公主咬牙道。
“正是因为想过,才要做!”薛崇简猛地抬起头来:“难道要等李裹儿真坐了那个位置?到时候,咱们全家的下场只会更惨!”
太平公主闻言一愣。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想的。李裹儿不成气候,韦后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说到底,这天下姓武姓李,皇帝是男是女,她都不在乎,但大权决不可落入韦氏之手。
可这两年来,事情渐渐不同了。李重俊谋反兵败之后,李裹儿像是换了一个人,突然走起一条不同的路,并渐渐占了上风。
更让她不能无动于衷的是,裹儿曾问过她:姑母,您当真甘心么?
太平公主想要权势。这份心思,在母亲治下她不敢说,在兄长面前更不敢显露,只有裹儿对她说,公主凭何不能站到台前?
想到这儿,她反倒又生出了一丝犹疑。谁不想要权势滔天?兴许崇简也是一样,他跟着李隆基,是在赌一个更好的前程。若当真只是少年人见识短浅,被拿捏利用,也未必不能挽回。
于是她压着火气,又追问了一句:“你究竟图什么?三郎许了你什么?封爵?官位?你现在没有么?你又怎么知道,他一定能给你更多?”
薛崇简猛地抬起头,眼中竟有被误解的愤怒:“我什么都不图!我帮三郎,是因为他说得对!”
“什么?”太平公主的声音变了。
薛崇简跪直了身子,不再回避母亲的目光:“李裹儿仗着圣人宠溺,干预朝政,排除异己,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阿娘觉得,这是正道么?”
“如今纲纪败坏,法度不存。”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若再任由她胡来,大唐迟早要亡在她手里!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
他猛地顿住了,母亲的眼神让他害怕。
“说下去。”太平公主看着他:“一个女人怎么了?”
薛崇简眼神闪烁着,不敢再开口。
“你是想说,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窃据大位,颠覆乾纲?”太平公主冷笑着,替他补全了那句话。
薛崇简低头不语,并没有否认。
“句句忠肝义胆,满口家国天下。”太平公主深吸了一口气,“那我问你,李隆基费了这么大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当真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