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93)

  李显眼前一亮,转瞬又正了神色,捋着胡子缓缓说道:“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容朕再想想。”

  这一回,李显倒是没想太久,李守礼吹的风立竿见影。

  李显是一个重度决策恐惧症患者,说白了就是不想承担责任,朝臣公议这个法子,可实在太合他的心意了——他当天就把这个意图传达给了政事堂。

  宰相们议了两日,萧至忠与韦巨源当即附议,李峤照旧沉默不语,只有苏瑰驳了一句,说储位向来由天子定夺,岂有付朝臣公论之理?见无人赞同,他便也闭了嘴。

  又隔了几天,弹劾相王府的奏疏,便放到了李显的案头。

  监察御史宋祁上任不过数日,便洋洋洒洒进言万字,弹劾的是寿春郡王李成器,也就是李旦嫡长子。说他近月来多次于府中大宴宾客,所请之人上至朝中清要,下至坊间名士,颇有居心叵测之嫌。

  听上官云说,李显看了之后大发雷霆,最后在弹章上批了四个字:着即严查。

  宋祁这种人着实好用啊!李嘉言叹道。指哪打哪,给个方向就能自己跑。不像张九龄,用之前先要想好怎么说服他,还得给他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理由,爱惜羽毛爱惜得紧,所以李嘉言把他调出御史台,放到中书省当右补阙去了。

  怪不得韦后那么器重宗楚客……想到这儿,李嘉言突然心头一沉。

  宗楚客是韦后的头号心腹,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韦后同意杀他时,她只觉得自己赢了一局,如今再一想,这确实是天大的让步了。

  韦后控制欲极强,不是个容易退让的人。她同意弃掉自己最得力的棋子,并不是被谁说服了,而是因为宗楚客撺掇阙啜攻打碎叶,确实将女儿推到了险境。

  她生气归生气,嫌自己不听话也是真的,可她当真从未想要真的害自己……

  李嘉言满心的欢喜突然凉了下去。

  她从来都知道,韦后有自己道理,不狠就站不住脚,不抓权就只能任人摆布。但韦后的那些做法,卖官鬻爵,鱼肉百姓,视人命为草芥,边塞军情也可以当买卖……她实在无法苟同。

  她总想尽量求一个名正言顺,万众归心……真的能做到么?

  李嘉言正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外面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殿下。”是魏瑄的声音。

  李嘉言一怔,猛然回过神来。她答应了今日跟他一起用晚食的,结果浑然忘了时辰。

  她忙站起身来,叫侍从摆了酒食在水榭。今晚天气不错,她最近太忙,也很久没有好好吃顿饭了。

  水榭临着池面,晚风拂过来送着荷叶的清气。李嘉言的心绪却还没有从方才那些念头里完全抽出来,端着酒盏有些出神。

  魏瑄没有追问,只把话头引到了公事上。

  “殿下让我留意的私铸钱一事,确实是个大麻烦。”他的声音如常平静:“臣翻了金部司旧档,恶钱数目逐年递增。光这个月,京兆府和东西市署就查获了三批,掺铅掺锡的都有,最轻的比正品少了将近一半的分量。”

  “不急这一时。”李嘉言点点头:“根子还在朝廷的铸钱量不够,铜料又管控松弛。此事牵连甚广,不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慢慢来。”

  她说完打量了他一眼。他脸色还好,只是仍然那么瘦,眼底总带着倦色。

  “你如今是金部司郎中了,不用事事躬亲。”李嘉言叹了口气道:“该分的活儿就分下去,不要太累了。”

  “倒也不累。”魏瑄的语气突然有些促狭:“臣如今清闲得很,连帮旁人写文章的工夫都有。”

  李嘉言正把酒盏往嘴边送,闻言动作一顿:“什么?帮谁写文章?”

  “白烨,龟兹王幼子。”魏瑄垂下眼:“他今日来找臣,说殿下交代他写一篇《公鸡徒鸣》,他汉文实在不济,写不出来,便来求臣代笔。”

  李嘉言不由得皱眉:“我不过随口一说,他还当真了,竟然去找你?他怎么想的啊!”

  “许是觉得臣与殿下更近些,好说话。”魏瑄目光闪烁:“他怕被宋祁比下去。”

  说到宋祁,李嘉言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人确实早写好了,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把《牧誓》从头驳到尾,还捎带手把《诗经》里哲妇祸国那篇也骂了。

  宋祁本人对自己的文章也颇为自负,虽不至逢人便说,但也差不了多少——这宣传效果相当好了。

  不过,她还是略怕魏瑄想歪,便摆摆手道:“这都哪跟哪。你要是嫌麻烦,回绝了便是。”

  “倒是不麻烦。”魏瑄终于抬起眼来:“道理臣也赞同,公鸡多了会打架,一只就够了——就是不知道殿下想留哪一只。”

  李嘉言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见呢?”

  “各有千秋。”魏瑄转了转手里的酪浆,“旁的不说,白烨到处找人帮忙,就这份诚心也该赏。”

  “是么?”李嘉言端着酒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说该赏什么?”

  “白烨跟臣抱怨过,鸿胪寺安排的住处逼仄,这才刚入夏,便闷热难当。”魏瑄一脸认真地答道:“殿下若是体恤,不如赏他住进公主府来。臣的院子朝南通风,地方也大,收拾收拾正合适。”

  李嘉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你倒是大度。”

  “臣只是想着,”魏瑄垂下眼:“殿下身边能人越来越多,臣以后没准连代笔的差事都轮不上,不如趁早腾地方,毕竟……公鸡有一只就够了。”

  李嘉言搁下酒盏,心中腾起一股无名火。

  这几个人是长宁公主送来的不假,可她又没有别的想法,不过是各看本事,留下来用罢了。

  这么小一件事,怎么他倒认真拈酸吃醋起来?

  “魏瑄,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李嘉言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名分是你自己不要的,你到底想好了么?”

  第75章 75、烹之可也

  水榭里安静了下来,池中的蛙鸣愈发聒噪。

  魏瑄的脸色刷地白了。方才那番话,他没有多想,便顺嘴说了出来,毕竟白烨的公鸡高论实在太好借题发挥了。

  “臣……失言了。”他放下筷子,垂着眼道:“臣不该这么说。”

  李嘉言没有应声,只皱眉盯着他。

  她心里清楚,他大约也不是存心挑衅,他只是在意,而这份在意在他看来没有什么不妥。

  “你跟我说实话。”李嘉言把酒盏搁回桌上:“你觉得我身边只能有你一个才对?”

  魏瑄沉默了片刻,才低声答道:“臣只是,只是一时口快。臣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李嘉言打断了他:“公鸡一只就够了,这话还能有别的意思吗?”

  魏瑄的肩膀绷紧了,嗫嚅半晌只说出了一句话:“殿下恕罪。”

  李嘉言没有看他,只望着水面出了一会儿神。别说嫔妃了,有几个皇后敢在男皇帝面前说,陛下只能有我一个?

  她当然可以只对他一个人好,她原本也打算这样做。但这是恩赐,不是承诺——是她没有把话说清楚。

  她觉得男人麻烦,一开始并没有想沾惹任何人。魏瑄自己送上门来,乖顺、听话,又有几分才干……多好啊,安安静静一个人,往身边一放,既能办事又不闹心。

  所以她放松了。

  “魏瑄。”李嘉言收回目光:“难道我还要花时间跟你解释,这几个人是干什么?我为何要给你交代?漫说你不是驸马,就算是,这是你该问的么?”

  魏瑄离座跪了下来:“是臣逾矩,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李嘉言绷着脸道:“把饭吃了,去把白烨那篇文章写了,他汉文不好,找你帮忙也是该当的。”

  这一晚,李嘉言辗转反侧。

  她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跟韦后之间,明明不过是路线之争,中间夹了个魏瑄,突然就变了味。外面的人看来,好像母女不和竟是因为一个男人。

  而魏瑄自己也差点因此送了命。

  说到底,不能让一个男人显得太重要,于人于己都不是好事。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只有他一个。身边三五个人,谁也别觉得自己特殊——可那样又当真能省心吗?

  武皇养过多少男宠,结果呢?薛怀义一把火烧了明堂,二张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她何德何能,又怎会比武皇还要英明?

  就不该沾男人……李嘉言睁眼望着账顶的花纹。

  她越想越觉得窝火,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刚合上眼,便听到有人推门而入。

  采兰端了洗漱的温水进来,又问她早食想吃什么。

  “随便吧。”李嘉言有气无力地坐起来:“粥就行。”

  采兰应下了,临走又迟疑道:“郎君在外面候着,说有东西要呈给殿下。”

  “让他进来。”李嘉言揉了揉眉心:“再加一份粥。”

  魏瑄已经穿戴齐整,浅绯色官袍,幞头束得仔细,是去衙门上值的样子。他大约也没怎么睡好,眼下有些发青,但神色平静,已看不出昨晚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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