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了礼,便双手递上两卷文稿:“白烨那篇,臣按他原意润色好了,不曾改动理论,只理顺了文法。”
他顿了顿又道:“臣自己也写了一篇,一并请殿下过目。”
李嘉言先打开了白烨那篇。魏瑄文风平实,但用文言文写的养鸡心得,读起颇有几分质朴的趣味。
而魏瑄自己那篇,写得直接得多。李嘉言快速扫过,看到最后一句,不由得嘴角弯了一下:“存续之本在于繁衍,繁衍之功在于牝鸡……牡鸡之德,在于守分。不争鸣,不僭权,方为良禽。否则,烹之可也。”
“烹之可也。”李嘉言点了点那几个字:“这可是你说的。”
魏瑄微微躬身,轻声应道:“臣写的时候,确有顿悟。”
“写得不错。”李嘉言将两篇文稿都收好,搁在旁边的矮案上:“比宋祁那篇好。他那篇辞藻堆砌,看着热闹,其实重点不明。”
正说着,采兰端了早食进来。清粥小菜,正好魏瑄吃起来也合适。
“坐吧。”李嘉言朝旁边的座位示意道:“吃了再去衙门,不差这一时半刻。”
魏瑄依言坐下。采兰揭开食盒,将碗碟一一摆好——腌菜、胡饼,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肉粥。
魏瑄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品了半天,而后又作势喝了一小口再品。
“是鸡丝粥。”他抬起头说道:“味道尝着,像昨晚新宰的小公鸡。”
李嘉言愣了一瞬,魏瑄又严肃地补道:“定是最不听话的那只。”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气氛松快了不少,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魏瑄便要起身上值去。
“午食记得好好吃,不要忙忘记了。”李嘉言还是叮嘱了一句。
魏瑄出门没多久,上官云便到了,她一进门便皱眉道:“你的魏郎,怎么又是一脸累到了的样子?”
“嗯……没事,大约是昨晚没睡好。”李嘉言不想多说。
上官云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我看你昨晚也没睡好,愁啥呢?”
“这大清早的,你来干什么?”李嘉言生硬地转了话题:“今天百福殿很闲吗?”
上官云放下手里的锦匣,不紧不慢地在她旁边坐下,又从碟子里拿起一只胡饼啃了半天,这才慢悠悠地答道:“昨晚皇后找我了,让我给你带东西过来。”
她拍了拍那个锦匣道:“江南新进的雨前龙井,还有给你家魏郎的补品,上等的辽东老参和鹿茸。”
李嘉言皱着眉头没有答话。
上官云看出了她的心思,忙解释道:“这回真没问题,你娘真心实意的,你去找可靠的医官验了便是。”
李嘉言沉默半晌才撂了一句:“我知道。”
上官云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昨晚找我,说了好多话,让我劝劝你。”
“劝我什么?”李嘉言有些不耐烦:“还是魏瑄的事吗?”
“也是也不是。”上官云斟酌了一下才道:“她的意思是,眼下这些驸马里,要么是世家大族,要么是武皇族人。说到底,驸马是要给你撑门面的,门第这件事,不能不考虑……”
李嘉言又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句:“我知道。”
上官云瞧着她挂脸,便又认真地劝道:“你别生气,我觉得她这回真的没有在针对魏瑄,她只是在说这个驸马届的普遍道理。她还说了,魏瑄人是不错,既然是你的人,要怎么安排,还是你说了算,她也就是这么提一嘴,归根结底是怕你吃亏。”
李嘉言神色微动,终于多说了几句话:“我明白,让她放心便是,我不打算立驸马了。”
“什么?”上官云一愣:“那你爹又得念叨你了,满朝文武怕是也有的说道。”
“随便他们怎么说。”李嘉言往引枕上靠了靠:“我只是想明白了,当皇帝的女人身边,就不应该存在有名分的男人。”
“这又是为什么?”上官云不解地问道。
李嘉言平静地答道:“男皇帝的后宫,有一整套伦理制度去绑住这些女人,让她们不能参与朝政。即便如此,后宫干政、外戚滥权,也是比比皆是。”
上官云沉吟道:“确实,驸马家族强势,你是公主时能做助力,等真当了皇帝则可能是麻烦。那些家族出了力,总是要得到什么来交换。”
“就是这个道理……”李嘉言长叹一声:“我曾经考虑过让魏瑄当驸马,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背后没有家族。这样其实是最安全的,他什么都没有,只能依附于我。”
“那为何现在改变主意了?”上官云又问道。
“因为,男人总是会想要更多。”李嘉言按了按太阳穴:“一旦有了名分,就一定会有人去攀附他,利用他。哪怕他自己不想要权力,所有人也会觉得他应该想要——他的同僚、旧交……任何想借他名头做文章的人。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眼下世道如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的。”她停了一息又道:“也许十世之后的女皇帝,就不会有这个烦恼了。”
上官云连连点头:“说得对,别说你了,其实我也不打算给殷成任何名分。”
“你俩不是挺好的?”李嘉言有些意外:“宰相的话,倒是没这么敏感吧。”
“道理其实是一体两面。”上官云笑道:“世道期待男人建功立业,女人相夫教子。我要是给他个名分,到头来倒成了我的枷锁。”
“何况将来同朝为官,万一遇上什么利益冲突,那压力肯定又给到我了——这跟殷成自己怎么想关系不大。”她无奈地撇了撇嘴。
李嘉言闻言一拍桌子道:“谁敢因为这个为难你,你尽管来找我,我叫人把他舌头割了!”
“哎吆!”上官云眯起眼:“这暴君的劲儿马上就有了。”
“你说谁暴君?”李嘉言抬手就要打她:“我这不是为你撑腰吗?!”
上官云一面躲闪一面笑着改口:“不是暴君不是暴君,是杀伐决断!你这是杀伐决断!”
“这还差不多。”李嘉言翻了个白眼。
上官云笑够了,这才又正色道:“说了半天男人,该说正事了。公议立储的制书虽然还没下,但朝堂上已经议论纷纷了,你都听说了吧?”
“当然听说了。”李嘉言轻蔑一笑:“我等着看呢,到底谁敢推举旁人。”
第76章 76、呼卢喝雉
七月朔日大朝会与往常不同。
虽说制书未颁,风声早就吹遍了长安,各衙门传得七七八八。人人都知道,今日朔参,等的就是尘埃落定。
天还未亮透,承天门外已经站满了人。往日总有几个告病的、来迟的,今日却一个不落,连两月没露过面的几位老卿,也拄着拐杖颤巍巍到了。
魏瑄站在人群中,听着四下里嗡嗡的低语,说来说去也不外乎一个话题。
不远处突然一阵骚动,人群立马向两侧分开,是定西大都督到了。
随从仪卫簇拥中,一个紫袍身影径直往前面去了。所过之处,百官纷纷敛容避让,躬身行礼。待直起身来时,目光却都钉在那道背影上,久久没有收回。
那些目光里,敬畏有之,热切有之,藏着算计的探究亦有之。魏瑄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殿下离那个位子越来越近了。
“魏郎中。”他正跑神,突然有人凑到近旁,拱手一揖——是宋祁。
“我可真真羡慕魏郎啊。”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连声叹道:“住在公主府里,日夜得见殿下。我便是做梦,也梦不到这般福分。”
魏瑄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宋御史说笑了。”
他努力应付着,一眼瞥见杨景远从人群那头过来,连忙抬手招呼道:“杨兄!好久不见!”
杨景远脚步一顿。俩人素来并无交情,今日这是怎么了?他心下疑惑,面上却不敢怠慢,忙上前来整衣拱手。
待再抬头时,他的目光才越过魏瑄肩头,看清了旁边那一位,瞬间明白过来。
可惜为时已晚,宋祁已经热络地杨景远行下礼去:“昆明池一别,你我竟再未好好聚过,过几日我做东,杨主事无论如何也要赏这个脸!”
杨景远的脸僵了僵,干笑着敷衍道:“这阵子衙门事忙,再议再议。”
瞧着他无奈招架的模样,魏瑄忍着笑,袖手退开半步。
正在这时,钟声响了,人声瞬间低了下去。众官员各寻班次,鱼贯而入。
太极殿容不下这许多人,五品以上入殿,其余皆列于殿庭。魏瑄如今官居郎中,恰在入殿之列,便随班登阶,在殿内末尾一排站定。
他看了一眼殿外明晃晃的日头,辰时刚过,庭中砖地上已经热气蒸腾。
魏瑄暗自叹道,自打西域那一遭起,他便寒暑都经不得。今日这光景,若是撑不到宣制便栽倒当场……御史记他一笔失仪还是小事,让满朝文武看在眼里,丢了殿下的脸才是大事。
如此想来,这官升得当真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