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谁倒二?”
安静了一下。
很快有人笑:“虞珠啊。”
虞珠低着头,笔尖在书皮上点出一个黑点。
宋可宜回头看她:“恭喜你啊虞珠,比何叙考得好。他平时都考前二十的。”
何叙把口罩往下拉,咳了两声:“虞同学,不用谢。”
班里笑起来。
老师进门时,笑声还没完全停。班主任姓赵,三十多岁,头发总是扎得很紧。她扫了后排一眼,敲敲讲台:“别围着了,回座位。”
学生一哄而散。
虞珠的笔尖还僵在书上,数学的“学”字宝盖头上被她洇出新的一点。
赵老师说这次考试班级总分不理想,没有评上卓越班,因此数学竞赛的名额也被压缩成了一个。
班级里顿时哀嚎一片。有人回头看向虞珠,眼神里带着埋怨。
赵老师敲了一下黑板:“没拿到名额,不是某一个同学的问题。平均分、纪律分、活动分都要看。你们现在在这儿叫,早干嘛去了?”
虞珠低着头,书页半天没有翻。
下课铃一响,宋可宜把书合上:“对,没关系。我们就是集体运气不好。”
有人接:“主要是有些人运气太重了。”
许嘉言笑:“别说了,老赵都说了,‘不是某一个同学的问题’。”
“某一个”三个字被他强调得很重,班里又有人笑。
郑楠没有笑。
她把自己的书收进书包,又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前几天只挪一点,现在挪得更明显。两张桌子中间露出一道缝,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灰线。
虞珠看着那条线。
她想把桌子挪回去,又不敢。
郑楠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声说:“你别看我。”
虞珠立刻低头。
过了一会儿,郑楠又说:“我以前也被她们说过。”
声音很轻。
虞珠抬头。
郑楠却已经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
下课后赵老师把虞珠叫到办公室。
“虞珠,你基础太差了。”
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来回翻着她的数学卷。
虞珠低头听着哗啦哗啦的卷子响,不敢说话。
“这都是最基本的题,你都空着。”赵老师把卷子放下,语气不算凶,“老师听说过你的事,也能理解。但我理解不等于你可以一直这样。”
虞珠点头,依旧不敢抬眼。
赵老师叹了口气:“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后你都来办公室补一个小时。语数英轮着补,我会跟其他老师打好招呼。你自己也要用心,学校给你机会,不是让你混日子的。”
虞珠眼眶有点热:“知道了。”
“还有。”赵老师放缓语气,“不要管班里那些话。来学校就是学习,旁的东西不要想,也不要听。”
虞珠还是点头。
可她从来没肖想过什么东西,是那些声音硬往她耳朵里钻,她无处可逃。
从这天起,虞珠每天放学后去办公室。
初中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还坐在老师桌旁边的小凳子上写题。办公室外面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走廊里的灯亮起来。
她渐渐习惯一个人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学楼,甚至渐渐喜欢上这种被称作“孤独”的感觉。
她回到越家时,常常已经过了晚饭点。
王姨知道虞珠晚饭在食堂吃,但每次晚饭还是会给她留一点。有时候是汤,有时候是蛋羹,有时候是厨师做的小甜点。她照镜子时,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胖了一点,两颊没有那么干瘪了。
王姨从不问她为什么这么晚回家,只说:“先吃,吃完再写。”
虞珠说:“谢谢王姨。”
王姨有时会顺口说一句:“少爷已经上楼了。”
虞珠就低头吃饭。
她很久没见到越间彻。
早上她出门早,走出院子时越间彻还没下楼。晚上她回来,他房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游戏声或者大提琴音。她每次从门口经过,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有一天赵老师临时开会,补课提前结束。虞珠抱着练习册从行政楼出来,路过礼堂侧门,看见越间彻站在台阶上。
他身边总是固定围着几个高中部的俊男靓女,每一个都光彩照人。总是留着波浪长发的女生把谱子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两眼,笑着说了句什么,女生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虞珠藏在拐角看着,感觉不可思议。
竟然有人敢在越间彻面前这么——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自然吗,还是放肆?
等那群人进了礼堂,她才继续往校门口走。
她没有资格打扰他。
?
周五放学,虞珠照旧抱着练习册往办公室走。
走到楼梯口时,宋可宜从后面叫住她。
“虞珠。”
虞珠停下。
宋可宜笑得很自然:“赵老师不在办公室,她让你去902找她。”
虞珠没动。
宋可宜挑眉:“你看我干什么?不信你去办公室看看她在不在。”
走廊里有人催:“可宜,快点。”
宋可宜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九楼,902。别走错了。”
虞珠抱紧练习册,点点头:“谢谢。”
她转身往楼梯上走。
身后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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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有意思
综合楼比初中部旧一点,楼梯间的墙角有掉皮,窗户开不大,风吹进来时带着一点灰。虞珠抱着练习册,从电梯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人。
门牌贴在白色门板上。
902。
她站在门口,先敲了两下。
里面没人应。
门没有关严,轻轻一推就开了。虞珠探头看进去,里面像间备用办公室,摆着几张长桌,墙边有一排空椅子。窗帘拉着一半,夕阳从缝里斜进来,照在桌面上。
没有人。
她刚要退出来,身后突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练习册从怀里飞出去,砸在地上,纸页四散。
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拉上,头顶的灯也应声而灭。
虞珠飞快地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的刺痛,扑向门把手。
拧不动。
门外有人压着笑,脚步声很快散开。
“有人吗?”
她拍了一下门。
声音撞在门上,空空地弹回来。
她松开把手,又去摸墙上灯的开关,上下按了几次,没反应。
虞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转身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练习册。纸页沾了灰,她一张一张理好,夹回书里。
办公室角落里堆着很多杂物。
靠墙是旧课桌,桌腿朝外支着。中间有几个纸箱,箱口用胶带封过,又被人撕开,里面露出卷起来的横幅和发黄的塑料花。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只剩几道白痕。窗帘拉着,布上有一股久不晒太阳的味。
她找了一块干净一点的桌子,用草纸垫好,理了理裙摆,小心坐下。
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三个人。王姨,赵老师,越间彻。
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把把手机按灭,扣在膝盖上。
王姨说过,少爷不喜欢麻烦。
没人喜欢麻烦。
也许过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
晚霞消失得很快,不一会儿天就黑下来。
楼道里一直很静,只有车偶尔从综合楼下经过,轮胎擦过地面,窗户时不时亮一下,很快又变暗。虞珠闻着教室里的粉笔灰味,心很静。
她不怕黑。
秦岭的夜比这里黑多了。路灯一灭,人的手伸出去都看不见五指。站在黑暗里,听觉就无限灵敏,河沟有水声,草丛里会虫鸣。黑暗像是活的,有呼吸。
山里不好,她知道。可不好也很直白。骂声从堂屋里出来,巴掌从眼前落下来,谁要什么,谁嫌她什么,都摆在明处。
这里不是。
城市是灯火通明的,可她常常觉得自己像个瞎子。
虞珠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开,打开英语听力。
BirdS WhiStled SOftly OUtSide. There WaS a gentle ShUShing SOUnd frOm the nearby river. GOatS bleated in the yard. MaSha WOke Up every mOrning tO theSe Warm nOiSeS......
?
八点半,手机响了。
来电是王姨。
“珠珠,怎么还没回来?”
虞珠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珠珠?”王姨的声音大了一点,“你在哪儿?”
“我在学校。”虞珠声音很小。
王姨愣了一下:“还没补完?”
虞珠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门......锁了。”
手机那头静了半秒。
王姨声音变了:“你别怕啊,跟王姨说,哪个教室?”
“综合楼,902。”
二十多分钟后,走廊里终于有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