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吗?”
“不算近。”他想了想,“在渤海湾里。”
“哦。”
虞珠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空茫的眼里浮出一点稀薄的笑。
一只水鸟从芦苇深处飞起来,翅膀贴着滩涂掠过。越间彻看着它飞远,又将目光落回虞珠脸上。
“要不要下去走走?”
虞珠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脸:“下去?”
“滩涂。”
风里传来细微的水声。潮水正缓慢漫过泥沙,又从低洼处退下去。
虞珠搭在他手臂上的手紧了一点:“可以下去吗?”
“现在退潮,水不深。”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栈道一直延伸到浅滩边。尽头的几级木阶颜色深了许多,被反复涨落的潮水浸得发黑,缝隙里卡着细沙和断裂的草茎。
越间彻脱下鞋,单膝跪下,将一条腿屈在身前。
“坐我腿上。”
虞珠没有动,脸上浮起一点困惑。
“鞋要脱掉。”越间彻拉动她的手肘,将她的掌心放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带着她坐上自己屈起的大腿,“下去会湿。”
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腿面的温度。
越间彻低下头。
他解开她的鞋带,将鞋从她脚上褪下来,手托住她纤细的脚踝,慢慢脱掉袜子,又将裤脚挽起。
湿凉的风擦过裸露的皮肤,虞珠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越间彻扶着她站起来。
她赤脚踩在木阶上,潮气已经将木板浸得发凉。越间彻走在前面,向她伸出手。
“还有三级。”
虞珠搭住他的手臂,试探着往下迈。
最后一级木阶没入浅水,脚掌落下去的瞬间,湿软的泥沙从趾缝间漫上来,冰凉地裹住她的脚底。
虞珠猛地停住。
脚下的泥沙似乎并不坚实,稍一用力,便向下陷落。水在脚腕处晃动,她本能地想将脚拔出来,沙泥吸着皮肤,发出挤压的闷响。
身体失去了熟悉的支点。
她下意识攥紧越间彻的手臂。
“别怕。”他回握住她的手,“前面是平的。”
虞珠抿住唇。
她低着头,脚趾蜷在泥里,另一只脚仍停在木阶上。潮水从滩涂深处缓慢涌来,漫过她的脚背,又携着细沙退下去。脚下的地面随之松动。
风吹乱了她的呼吸。
越间彻站在水里,手臂悬在湿凉的空气里,等待着她的抉择。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声音很长,从灰蒙蒙的水面上空穿过来,清亮得近乎孤绝。片刻后,更远的芦苇深处响起另一声回应。
虞珠慢慢抬起头。
风从她面前掠过,带着泥土和水草的腥气。她听见鸟群在高处盘旋,羽翼划开空气,向看不见的远方飞去。
她松开握着越间彻的手。
停在木阶上的脚抬起来,踩进滩涂。
泥水溅上小腿。
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不待越间彻扶住,她又重新站稳。
虞珠向前迈了一步。
脚被泥沙拖住,她用了些力,才将它慢慢拔出来。脚掌离开地面,带起一串浑浊的水珠,落进前方更深一点的软泥里。
她走得很慢。
越间彻始终跟在她身侧。
她走得越深,风就越大。
挽起的裤腿被吹得贴在腿上,头发凌乱地扑向脸颊,又被下一阵风掀开。
直到一波浪打上小腿,越间彻伸手拦住她。
“不能再往前了。”
虞珠微微侧过脸。
他说:“就站在这里吧。”
虞珠没有坚持,慢慢停下脚步。
水流绕过脚踝,脚下的泥沙仍在缓慢移动。她站得不稳,身体随潮水很轻地晃动,整个人像化成了一只音符,点缀在天与水之间。
四周全是鸟鸣在协奏。
虞珠仰着脸,安静地听。
她看不见辽阔的天地,却能感觉到风从四面八方穿过身体。
这片天地没有因为她看不见而合拢。
她的肩膀渐渐松弛,垂在身侧的手也慢慢舒展开。风钻进她空着的指缝,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越间彻站在她身后一步之外,看着她的背影。
远处的滩涂向天际延伸,低垂的云层压在水面上。虞珠站在其中,单薄、渺小,脸上却有一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平静。
风将她不断推向更远的地方。
越间彻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衣摆被风吹开,又被他抬手拢住。
他忽然倾身从身后抱住她。
虞珠被他整个人裹进尚存体温的布料里,后背抵上他的胸膛。
潮水又一次涌来,淹过两个人的脚踝。虞珠没有动,只向他的方向微微偏首。
越间彻缓慢地收拢手臂。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脸颊贴着她颈侧。那点与他相同的气息已经被风吹得很淡,几乎辨认不出。
水鸟从远处惊起,叫声散落在灰暗的天幕下。
细密层叠的浪潮声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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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神雕侠侣
我......爱你?
虞珠怔住。
风声很大,发丝在眼前不断飞舞,模糊的视线里,一切都在明暗不定的光里晃动,像一场迟迟醒不过来的梦。可这三个字贴着耳廓落下,清晰异常,几乎没有任何误听的可能。
她曾无数次梦见越间彻。
即便是在梦里,她也不敢对这三个字有任何肖想。
梦里的越间彻,绝大多数时候也只有一个遥远的背影。少有的,他会穿过拥挤的人群向她走来,低头叫她的名字,脸上带着温和又朦胧的笑。
以前梦到他的时候,她总是不舍得醒来。醒来后看着天花板,心里是说不出的怅然。
如今她已经很少会梦见他了。梦到了,也总是伴随着激烈的情绪很快惊醒。
现在在这些迟来的温柔面前,她的恨都变得无处落脚。
越间彻的手臂仍环在虞珠身前。
等不到她的回应,他慢慢走到她的面前,替她将外套拢紧。
“回去吧。”他揽住她的肩,“风太大了。”
越间彻的语气里听不出失望,刚刚那句“我爱你”仿佛只是一句被风吹散的梦呓。
虞珠点了点头。
潮水仍在脚边起落,泥沙吸住脚掌,每一步都像在被挽留。
走到栈道的木阶前,越间彻先迈上去。他换好鞋,将虞珠的鞋袜提起来,向她伸出手。
“我拉你上来。”
坚实的手臂从她肩膀下穿过、收紧,轻而易举地将她提了上来。
虞珠双脚刚刚沾地,又被越间彻揽住双腿抱了起来。身体突然腾空,她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水珠沿着小腿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裤脚上。
越间彻单手抱着虞珠走向停车场。
虞珠坐在高处,离天近了一点,盘旋在头顶的鸟鸣也愈发清晰。她跟随着他的脚步起伏,脸朝着外面,眼前仍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没来由地想起周琦玉家的狗。
那些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动物,被呵护、关爱,被主人爱怜地抱在怀里,放在肩头。它们说不出话,只能通过吠叫和眼神来表达情绪。
至于情绪的解释权,也在人的行为逻辑之中。
停车场里没有多少人。
越间彻打开副驾驶的门,将虞珠放到座位边缘。她的双腿垂在车外,赤裸的脚上裹满灰褐色的泥沙。
越间彻从后备厢取出两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在她面前蹲下。
水并不凉,但浇在脚背上时,虞珠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泥沙沿着皮肤流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浑浊的水。
冲完水,越间彻又托住她的脚踝,抽出纸巾,将她的脚一点点擦干。
从脚趾到脚跟,再到泛红的脚踝,他耐心地擦去每一处水迹。
最后,他替她重新穿好鞋袜,长指绕过鞋带,在鞋面留下一个牢固的双结。
虞珠低着头,手指蜷在座椅边缘。
她看不清他神情,只能看到几个堆积的色块低在自己身前,随动作轻轻晃动。
“谢谢。”
她慢慢开口。
越间彻的动作滞了一下。
片刻后,他站起身,将车门缓缓合上。
风声终于变小了。
?
春天还是到了。
湖岸枯黄的草坪覆上一层细密的新绿,堤岸柳树光秃的枝条也逐渐变软,枝梢冒出一粒粒饱满的芽。风里不再只有泥土的冷腥气,偶尔会夹进一点新翻过的草木味。
虞珠混沌的视野开始有了边缘。
沙发不再是一片沉在客厅里的暗色,餐桌、椅背、窗框也渐渐从灰白里浮出来。它们仍然模糊,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浊水,但至少不会在她靠近时毫无征兆地撞上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