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人没有动。
越间彻脸上松散的笑意淡下去。
“话说清楚。”
虞珠思忖了一下,移开视线,慢慢挪回被子里。
“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不会干涉,那是你的自由——”
“好了,闭嘴吧。”越间彻打断她,“你只会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他不徐不急地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坐了进去。
虞珠看着那团逼近的浅色热源,慢慢皱起眉:“那你想听假话?”
“来,说吧。”
越间彻脱掉身上的家居服,随手扔在床头。他倾身躺下,双臂交叠着枕在脑后,冷冷开口:“我想听。”
台灯的光横在两人之间。
虞珠坐了一会儿,伸手关掉灯,转身背对着他躺下。
“不是要说假话吗?”
越间彻低低的笑声从她身后的黑暗里传来。
“‘我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很难吗?”
虞珠没作声,闭上眼,兀自将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越间彻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身后的床垫在近处塌陷,越间彻的长臂越过她,重新按亮了台灯。
“你不敢说,因为你问心有愧。”
他的声音离她很近,热气萦在耳边,带着蛊惑。
虞珠轻轻甩了甩头,依旧闭着眼:“你什么都有了,执念的东西就只剩爱了,是吗?”
身后的人明显一滞,但他很快坦然承认:“是,人性如此。”
虞珠无心与他探讨人性。
越间彻侧躺着支在她的身后,慢慢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所谓‘自由’的追求也不过是酒足饭饱后的无病呻吟?”
他语气很淡,没有讥讽:“你现在一日三餐有阿姨照顾,看病有最好的医生,我为你马首是瞻——试问十年前的你会去想自由不自由吗?”
虞珠睁开眼。
庭院里,暴雨后残存的积水从屋檐滴落,水声隔着窗户,一滴一滴融进夜里。
“我不知道,也许你是对的。”
虞珠认真想了一会儿:“留在你身边,这辈子不用为生计奔波,不用为吃喝发愁,生病有医生,出门有司机——听起来就很正确。”
“是你想得太复杂。”越间彻绕起她的一缕头发,捏在指尖轻轻把玩,“答案一直就在你面前,照着抄不会吗?”
虞珠听到这句熟稔的话,无声地笑了笑。
她怎么不会抄,她最会抄了。
从成堆的草稿纸和试卷,到弄柠茶切不完的柠檬、洗不完的杯子,再到如今那条每天通往湖边的小路。
她的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重复地抄写。
“所以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就是,谁掌握更多资源,谁就更有资格决定人应该怎么活,对不对?”她转过身,平躺在床上,“你确信自己的选择能让我过得更好,就可以越过我的意志。”
越间彻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的目光又短暂地聚拢了一下,看清了他锁起的眉心。
虞珠眨了眨眼,目光再次溶开:“我只是希望我有资格犯错。”
“在我身边你才有资格犯错。”
越间彻不由分说地揽过她。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力道牢固,像要把她连同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一起按回这张床上。
“自由的代价你还没尝够吗?”
虞珠嘴唇翕合,最终陷入静默。
她没有挣扎,只在他温热的体温中,慢慢闭上眼。
?
隔天上午,虞珠的眼睛好像变成了一对雨刮器,视线随着眼皮的扇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下午,她如约去了湖边。
雨后的空气很净,路边积水已经退去,只剩潮湿的泥土气味尚未散尽。她握着盲杖走到长椅旁,刚用纸巾擦去长椅上的水痕,便听见熟悉的电机声由远及近。
赵节的轮椅刹在她面前。
“地滑,你小心一点。”虞珠在长椅上坐下。
“哦......”
今天的赵节有些反常,没有像往常一样乱飞白烂话。她的手指搭在操纵杆上,来回抠着边缘,几次抬头看虞珠,欲言又止。
虞珠等了一会儿。
“怎么了?”
“也没怎么。”
赵节清了清嗓子,轮椅向前挪动了点。
“我答应我妈了,下周一回学校上课。”
说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虞珠怔了一下,旋即笑起来:“这是好事啊。”
赵节的耳朵有点红。
她把轮椅调转方向,和虞珠并排停在长椅旁,头低着,手指在膝头搅来搅去。
“那天下午跟你聊完,我回去想了一下。”她讪讪道,“不管我能不能坚持把学上完,至少可以选择再去试一次。大不了再休学呗。”
她耸了耸肩,嘲弄地笑笑,动作牵动空荡荡的裤管,在轮椅前轻轻晃了一下。
“想通了以后,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反正我的人生也不会更糟糕了。”
虞珠弯起嘴角:“很好,你已经超越王重阳了。”
赵节转过脸,目光落在虞珠脸上。
“那你呢?”她问,“还要继续待在古墓里吗?”
虞珠脸上的笑意顿住。
她眨了眨眼,眼前模糊的画面慢慢聚焦。
赵节正托着下巴看她,纤细的眉毛皱着,年轻的面孔上一派老成严肃。
“我走了,可就没人再陪你说话了。”
虞珠偏头想了想,移开视线。
“确实。”
雨后碧空如洗,不见一丝云絮。不远处的湖面轻轻荡着,水波推上堤岸,浸湿了近处新生的绿地。
赵节没有追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昨天把《神雕侠侣》看完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小龙女和杨过还是回到了古墓。”
“你喜欢这个结局吗?”虞珠问她。
“喜欢。”赵节用力点头,“此古墓非彼古墓。”
虞珠被她说得一愣,偏头转回视线:“说得还怪高深的。”
赵节朝她挤了挤眼睛:“你教得好嘛。”
午后的阳光停在女孩的睫毛上,随笑声一起震颤。风将她泛黄的发丝吹在脸颊,时不时扫过鼻梁两侧浅褐色的雀斑。
虞珠笑着笑着,慢慢怔住。
她眨了一下眼睛。
赵节纤细的眉毛挑起,眼神里掠过一丝狐疑。
眼前的画面清晰得没有任何余地。
虞珠又眨了一下眼。
赵节身后,杨柳的叶片在远处一层层翻动。人行道上的水痕、安静矗立的楼宇、飞虫掠过长椅前投下的一点阴影,全部清晰地留在她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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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拍立得
虞珠照旧提着盲杖往回走。
杖尖规律地点在地上,碰到不同材质,发出不同声响。虞珠一路垂首看着这段走过多次的路,后知后觉原来这条路竟这么短。以至于站在入户门前时,她闭眼在门板上反复摸索了一下,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大门拉开,她站在玄关口,再次顿住脚步。
原来这就是她住了这么久的地方。
客厅比想象中大,也空。米色的地毯从玄关一路铺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像一层干净、柔软的皮肤。这间屋子的主人似乎不允许所处的空间内出现任何棱角,茶几、餐桌、电视柜,甚至连踢脚线都包着白色的防撞条。
虞珠知道越间彻是个对生活有品质要求的人。
月园里有各种艺术装饰,他的办公楼也是偏向繁复的复古装修。可眼前这栋房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白墙干净得近乎无辜,阳光可以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中间碰不到任何阻碍。
虞珠换上拖鞋,慢慢走进餐厅。台面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大理石板上只剩一块严丝合缝的灶台盖板。水槽边放着一块叠成方形的抹布,四条边线都很平直。
嵌入式的冰箱旁边贴着一张纸。
台面随手清洁。
餐具及时收纳。
通道内禁止堆放杂物。
......
纸上没有她的名字,可每一条都与她有关。
虞珠忽然想起阿姨以前抱怨过,越先生的规矩太多,杯子挪错一个格子都会被发现。那时她不以为意。杯子放在哪里,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本来就不是一件重要的事。
虞珠转身去了洗手间。
她刚靠近门口,镜柜的灯便自动亮了。
镜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消瘦而苍白的女人。
脸颊薄,下颌尖,头发却养得很好。乌黑的短发柔顺服帖,在灯下泛着安静的光。
虞珠抬起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她碰了碰自己的头发,又碰了碰脸。五官还是那些五官,可她却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虞珠低下头。
洗手台的玻璃架上贴着红色的空心圈贴纸。乳白色的牙杯正压在圆圈中央,杯柄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