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的路上,铁盒一直被她抱在怀里。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县城里车辆多起来,都是返乡过年的打工人。
晚上,张老师很早便睡下了。
铁炉不知道被谁修好了,炉膛里煤烧得正旺。虞珠靠坐在床头,把被子裹到腰间,等另一张床上的呼吸变得平稳,才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冷白的光落在铁盒上。
虞珠小心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信件比她想象中更多,厚厚地叠在一起,用一根已经失去弹性的皮筋捆着。纸张的大小和颜色各不相同,有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有边缘毛糙的草纸,还有几张印着日期的旧台历。纸面已经开始泛黄,折痕处脆得像随时会裂开,有些信件上沾着模糊的灰印,大概是从学校后墙那块砖里蹭上的。
虞珠把它们按照日期排好,从最下面的一封开始看。
梁冬少年时的字不同于她记忆中的刚劲,反而歪歪扭扭,一些笔画近乎潦草。信里的内容也像徐雯雯说的,没多少正经事。
他抱怨语文老师爱拖堂,害得自己失去了课间打球的机会。说同桌吃坏了肚子,一直放蔫儿屁,下午全班都闻到一股臭味。最多的是数学题的解析过程,徐雯雯似乎经常在信里向他请教问题。
梁冬的话很多,也会挖苦人。少年的喜恶全写在纸上,鲜明、轻快,甚至有些聒噪。
虞珠一封封往后看。
有一封信似乎被读过很多遍,纸页被折了多次,中间留下一道深痕。信上没有写学校和同学,只提到操场外的那棵杏树。
“杏花开了。
去年你说,等它开的时候要告诉你。我现在告诉你了,你会回来看吗?
你没看到也不要紧,明年还会开。”
信写到这里便结束了。
虞珠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句号上,那里墨痕很重,从纸背透出一点模糊的黑。
她想起开庭前一天在公寓的那个上午,她缩在梁冬怀里,放肆地流淌着眼泪。说到徐雯雯,他捏了捏她的鼻子,说徐雯雯聪明,成绩好,像她一样。
看着他们的书信,虞珠没有觉得酸涩,只是有些遗憾。他们认识彼此太晚,错过了明亮、笨拙又坦荡的年华。
越往后,信件之间间隔的时间越长。
梁冬写起母亲要去更大的医院看病,梁夏准备去往南方,自己也要跟着离开厂区。他没有抱怨,只是偶尔会在字迹凌乱的句子里泄露一点迷茫。最后一封信写在一张旧日历背面,右上角还印着一句已经褪色的“宜出行”。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最近语文老师引用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我很喜欢——
“我将永远困惑,也永远寻找。困惑是我的诚实,寻找是我的勇敢。”
写给你,与君共勉。
?
虞珠看到最后四个字,将头扬了起来。
眼泪噙在眼眶里,被她慢慢逼回去。
铁炉里的煤溅起几粒短暂明亮的火星,手机的光停在满床泛黄的纸张上。那些已经过去很多年的声音,此刻隔着漫长的时间,终于再次与她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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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往者不可谏
到了年根前,学校正式放假。
家长们踩着积雪陆续进山,将孩子一个个接走。棉被卷起来捆在肩上,脸盆和暖壶塞进蛇皮袋里,几个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跑出去很远,又回过头来冲老师挥手。宿舍门开了又关,操场上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原本被二十几个孩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学校,像迎来了一场退潮,忽然显得空旷起来。
最后只剩下三个父母赶不回来的孩子,留在学校跟虞珠和张老师一起过年。
大年三十的前一天,虞珠又去了趟镇上。
街边的店铺都挂起了红灯笼,卖春联和福字的摊子挤在路口,塑料棚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买了两盒点心,又拎上一箱牛奶,沿着积雪尚未化尽的街道走到徐雯雯家门前。
门敲了两下便开了。
徐雯雯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看见虞珠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侧身让她进去。
“你这人忒外道,怎么还带东西?”
“这不是过年了嘛。”虞珠把年货放到门边,“一点心意。”
徐雯雯嘴上埋怨她乱花钱,还是弯腰将东西一件件接过去。徐雯雯的丈夫依旧在厨房忙活,见虞珠来了,探出头羞涩地打了声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切案板上的红肠。
虞珠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口,从怀里取出那只铁盒,递了出去。
“谢谢你。”
徐雯雯没有马上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你不留下吗?”
虞珠摇了摇头。
“我已经在里面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她笑了笑,“不需要再把它据为己有。”
徐雯雯抬起眼。
虞珠把铁盒往前送了送:“这是属于你的记忆,还是由你来保管吧。”
徐雯雯看着虞珠,抿了抿嘴,眼圈又红起来。
她伸手接过铁盒,忽然又往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虞珠。
这个拥抱来得有些突然。虞珠怔了一下,随后也慢慢抬起手,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虞珠从徐雯雯家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兜红肠。
徐雯雯怕她推辞,一路把她送到院门外。红肠用两层塑料袋系紧,隔着袋子还能闻见淡淡的烟熏味。虞珠拎着它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徐雯雯仍抱着那只铁盒,站在门边冲她摆手。
她也抬了抬手,转身汇入年前拥挤的街道。
来镇上一趟不容易,虞珠没有马上回学校,又在集市上转了两圈。
肉摊前挂着一排刚杀的猪肉,老板握着砍刀,隔着案板问她要肥一点还是瘦一点。她想了想,买了三斤五花肉,又从冷柜里挑了一条黄鱼和两袋冻虾。卖炮仗的摊子正在收摊,她顺手拿了一卷鞭炮,还给留校的三个孩子各买了一盒摔炮。
等她从集市出来,两只手已经被塑料袋勒得发红。
年前返乡的人多,回山里的车走得很慢,座位和过道都塞满了年货。车窗上结着一层白雾,虞珠用手指擦开一小块,看见山路两旁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浅淡的金色。
车开到学校门口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虞珠左手拎着猪肉和冻虾,右手挂着红肠、鞭炮和几样零碎东西,用肩膀顶开学校虚掩的铁门。操场上没有孩子,积雪被清出一条窄路,一直通到办公室门前。
她才走进去,张老师便满脸喜色地迎了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
张老师见她手里大包小包,皱眉“诶呀”了一声,接过虞珠手里最沉的那袋猪肉,又马上开口道:“上午学校来了个企业家,说是你朋友。”
虞珠脚步一顿。
“我朋友?”
“可不,还给学校捐了一笔钱。”张老师拉着她往里走,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人在会议室等你半天了。”
虞珠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起来。
她认识的人里,能被张老师称作企业家,又会在这个时候找到山里来的,似乎并不多。
朔风从大门口刮进来,掀起虞珠颈间的围巾,一下下拍在肩头。她下意识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污的鞋。
“别寻思了。”张老师往会议室方向抬了抬下巴,脸上的兴奋藏也藏不住,“快去,东西我帮你拿。”
虞珠点点头,把剩下的年货交给她,沿着走廊往会议室走去。
门被推开,里面的人循声抬起头。
窗边坐着一个女人。
黑色长大衣敞着,里面穿了件暗红色高领毛衣,栗色卷发比从前短了一些。她翘着腿,手里捧着学校掉了瓷的搪瓷杯,身边放着一个小行李箱。
虞珠怔在门口。
梁夏抬起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眉梢慢慢挑起来。
“怎么?”
她放下搪瓷杯,朝虞珠递出一只手。
“见到领导不主动握手?”
?
晚上,张老师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去了隔壁,把宿舍里那张床让给了梁夏,临走前又往炉膛里添了两块新煤。
梁夏嘴上说着“我哪有那么娇气”,等张老师一走,立刻脱掉外套钻进被窝,把冰凉的脚往炉子跟前凑。
煤烧得很旺,窗户内侧依旧结着一层薄霜。虞珠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保温杯,看向对床的梁夏:“你奶茶店不是还没回本吗,怎么突然充上大款了?”
“你这话说的。”梁夏把脚收回被窝,裹起被子坐正了点,“支持一下老家教育事业,割点肉怕啥的?还能光让你一个臭外地的在这儿装?”
虞珠低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摇了摇头。
“奶茶店就当存定期了。”梁夏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刘政扬给我算过,两年半回本,怎么也比银行利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