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珠_毛豆佛爷【完结+番外】(12)

  有时她也会恨。恨这种感情是她从小说里看到的。

  她的恨很轻,像刚长出来的一层薄刺。碰一下,自己先疼。

  语文老师姓魏,四十来岁,头发烫成短卷,讲课时喜欢在教室里走。

  有一次下课,她把虞珠叫到办公室。

  “你的语文进步很大。”魏老师说,“这次模拟考,你的语文是全班第四。但你的作文分是年级第二。”

  虞珠站在桌边,手指贴着裤缝。

  魏老师把一张报名表放到桌上:“市里有个作文竞赛,你可以试试。”

  晚上回到家,虞珠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期中考试时,她写过《我的世界》。那次她在草稿纸上写秦岭的山和雨,写到一半,又划掉。她怕老师觉得土,怕别人看见她从泥里来。

  这次她还是写的《我的世界》。

  她写雨后猪圈的味,写鸡窝旁边的黄水,写柴房里那张睡出浅坑的小铺。写冬天的胶鞋硬得像石头,脚伸进去,袜子半天也干不了。写刘桂珍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截扫帚。写虞大海蹲在堂屋抽烟,烟灰落在裤腿上。写虞昭祖吃鸡蛋面,汤面上漂着葱花。

  写到一半,她停住。

  然后把刘桂珍改成了聋哑人,把虞大海写成了残疾人。

  刘桂珍嗓门很大,骂起人来半个村都听得见。虞大海四肢齐全,喝了酒还能追着她打。可她现在知道苦难也要有规矩。要干净,体面,要能被讲台上的老师念出来。

  竞赛结果出来得很快。

  金奖。

  魏老师拿着打印出来的作文进班。她今天口红颜色深,站在讲台上,眼睛发亮。

  “虞珠同学的作文获了市里金奖。”魏老师说,“我必须给大家读一段。”

  虞珠坐在最后一排,头低得很低。

  魏老师的声音好听,普通话标准,感情充沛。读到“母亲听不见我的声音”时,前排一个感性的女孩吸了吸鼻子。读到“父亲去学校交学费,站在校门口,先把裤腿往下拽了拽”时,另一个女生低下头,用手背擦眼角。

  虞珠看着黑板。

  黑板没擦干净,左上角还有昨天数学老师留下的半个根号。魏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一圈一圈转。那些字从她笔下出去,换了一张嘴回来,干净了许多。

  她写猪圈,别人听见故乡。

  她写挨饿,别人听见坚强。

  魏老师读完,拿着纸,眼眶也有点湿。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她说,“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虞珠久违地有点想笑,也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魏老师说完,底下很安静,没人鼓掌。

  第一声掌声响起来时,虞珠以为是谁把书掉地上了。

  啪。

  又一下。

  掌声很快连成一片。魏老师脸上有了笑,示意虞珠站起来。

  许嘉言坐在斜前方回头看她,手掌拍得很响。

  “牛逼啊虞珠。”他说,“金奖。”

  她低着头。

  掌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手掌拍手掌,热,响,密。她又明白了一点,在这座城市里,他们的圈子里,苦难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下课后,宋可宜和几个女生坐在位子上聊天。有人小声说:“原来她家这么惨啊。”

  另一个说:“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没人说完。

  虞珠坐在座位上,继续抄英语单词。

  许嘉言又从前座转过身,胳膊拄在她桌上。

  “虞珠。”他说。

  虞珠笔尖停住,没抬头。

  许嘉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有人说过你眼睛长得像马吗?”

  旁边有人笑了一下。

  虞珠握紧笔。

  许嘉言的手指往她脸上指了指。

  “我突然发现,”他说,“你睫毛特别长,特别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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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生日

  期末考结束那天,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校门外的柏油路上,转眼就化成一层湿光。教学楼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着雾。女孩子们照旧还是短裙长袜,走廊里一截截白腿晃过去,冬天在这座学校里只停在门外,进不了里面。

  虞珠背着书包走在人群最后。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汗。最后一场考试是政治,老师说写上点就给分,她一刻不停地拼命写,试卷正反密密麻麻全是字。

  考完收卷,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扔,喊寒假万岁。宋可宜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滑雪服的照片,讨论着不同品牌的不同配饰。许嘉言把笔袋丢进背包,转头看向虞珠。

  “虞珠,考得怎么样?”

  虞珠低头拉书包拉链:“不知道。”

  “又不知道。”他笑,“你这人说话真没劲。”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人家金奖选手,谦虚。”

  宋可宜抬眼看过来,轻笑了一声,继续划手机。

  虞珠没接话。她已经习惯了不反驳不辩解。虽然对她的奚落和捉弄还时常发生,但因为她的沉默和作文竞赛上对自己身世的“主动曝光”,这些事情的趣味性已经大打折扣。

  毕竟没什么取笑能比她文章里的命运更残酷。

  现在时不时的,她偶尔也能收到一些意外的善意。

  ?

  学校门口停满了接孩子放学的车。

  学生们从四季恒温的教学楼里走出来,几步路不到的工夫又钻进温暖舒适的车厢里。有人把车门一拉就将书包往副驾一扔,有人远远看到父母就开始抱怨今天的英语听力太阴间。

  虞珠走到初中部小门,刷卡出去。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地铁。

  地铁里人很多,湿伞和潮外套挤在一起,伴着人体的热气,有一股馊冷的复杂味道。虞珠抓着扶手,身子跟着车厢摇摇晃晃,脑子里还在纠结一道从A改成C的数学选择题答案。

  回到越家时,天刚擦黑。

  王姨在厨房里煲汤,砂锅盖边缘扑着白汽,咕嘟咕嘟地响。虞珠换好拖鞋,跟王姨打了声招呼,照旧背着书包先去洗手。热水冲过手背,朔风里吹过的皮肤很快发红。

  王姨从厨房探头:“考完了?”

  虞珠点头。

  “那就好,可以放松放松了。”王姨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把汤碗端出来,“对了,下周六少爷生日。中午他去老爷子那边吃饭,晚上会有同学过来玩。”

  虞珠擦手的动作停住。

  “少爷生日?”

  “是啊,每年都这样。”王姨说,“晚上吃个饭,玩一会儿,有时候会闹到半夜。你要不习惯就上楼,没事的。”

  “好的。”虞珠点点头,转身背着书包往楼上走。心情有点复杂。

  生日。她没过过。

  虞昭祖每年都过生日。刘桂珍会去镇上买一个小蛋糕,白色奶油,红色果酱,塑料盒子一打开,甜味能飘满堂屋。晚上大家围在一个桌旁,虞昭祖坐在中间吹蜡烛,她坐在虞昭祖对面,看他的脸被火苗映得通红。

  分蛋糕是虞珠最期待的环节。她会暗自祈祷分到蛋糕上有一点额外的图案或装饰。尽管她分到的总是一块素色的边角。

  但越间彻要过生日。她应该送礼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有人把一根线从她胸腔里抽出来,越抽越细,心口越想越紧。

  她欠越间彻很多东西,生日是可以还一点的时候。

  但她没有钱。

  王姨给过她一张卡,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钱。卡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和证件、学生卡一起压着。王姨第一次教她使用时她看到账户里的数字吓了一跳。那些数字太大了,她想都不敢想。

  她平时只敢花必要的钱。

  买资料、充饭卡、买实践课的活动材料。每花一笔,她都会在本子上记下日期、金额、用途。写得端端正正的,像怕哪天有人来查账。

  所以她不能拿越家的钱给越间彻买礼物。

  那不算礼物。

  晚上她久违地早早上床打开手机,在搜索框输入“男生生日礼物”。输入完,又在前面加上三个字“便宜的”。

  界面跳出来很多东西。钥匙扣、杯子、围巾、手工相册、几十块钱的钢笔。图片都拍得干净,文案重点标注着“心意”。虞珠一张张往下滑,手指越滑越慢。

  这些东西不配越间彻。

  越间彻对生活用品都有着极致的追求。即便是喝水用的玻璃杯,厨房都放了整整一橱窗。有些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差别。

  自从来到城市后,她已经渐渐悟出一个道理,贫穷往往伴随着丑陋。

  ?

  越间彻生日那天,越家从上午就开始忙。

  晚上要用的食材天没亮就送到,厨房从早上就开始备菜。餐厅旁边的长桌铺了白色桌布,银器一件件擦亮。烤箱一刻不停地运转,时不时响起计时器到了的滴滴声。

  越间彻中午就出门了,一直到傍晚都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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