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犹豫着握住她的手:“你好,虞珠。”
梁夏很热心,手把手地教虞珠点单、出餐、打烊。她说她十四岁就出来打工了,父亲在厂里干活因为意外死了,赔偿金一分也没要到。母亲后来患上精神疾病,在家由上高中的弟弟管着,全家都得靠她养。
虞珠看着梁夏无所谓的笑脸,再一次感觉到了所谓的“秩序”。离开越间彻,远离别墅区和私立学校,她仿佛又回到了真实的人间。
虞珠在一中出名得很快。
以前她出名,因为出身差、打扮土、成绩差、性格闷。现在她出名,是因为私立初中背书,长得好、成绩好、性格闷。除了性格这点没变,剩下一切相反。
她依旧和谁都走得浅。午饭不结伴,课间不闲聊,一放学背上书包就往奶茶店跑。一中课业重,学生和学生之间暗自较着劲,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没人有空为难她。
直到周五傍晚。
晚自习结束后,弄柠茶涌进来一群市一中的学生。有人刚打完球,头发湿着,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有人抱着篮球,进门就喊:“姐,手打柠檬半糖正常冰。”
出单器滴滴响个不停,梁夏从后备区探出头,声音很大:“自己扫码点!”
廖姐照旧不在,店里只有梁夏一个人在转。虞珠脱下校服换上围裙,长长的头发在手里一挽,塞进黑色的发网。她站到吧台后,拿过一摞注塑杯,开始麻利地贴标签。
一个女生先认出她。
“哎。”女生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人,“她是咱学校的吧?”
几道目光跟着转过来。
“好像是,穿着校服裤子呢。”
“就说看着眼熟。”
虞珠没抬头,接过梁夏递来的柠檬茶,放进封口机:“73号顾客,您的餐好了。”
抱着篮球的男生挤到前台,手举得很高:“美女,我的我的!”
一波客流过去,出单器停下,店里只剩下虞珠和梁夏。
“诶,碰到同学不尴尬吗?”梁夏从后备区走出来,伸了个懒腰,“你很缺钱?”
虞珠在水池边洗雪克杯,没抬头:“算是吧。”
“啥叫算是。”
“我欠一个人很多钱。”虞珠抬起头,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板上,“虽然他不着急要,但我也不能坐吃山空。”
“听起来好励志哦。”梁夏啧了一声,伸手递来一杯柠檬茶,“尝尝,我的特调。”
虞珠伸手接过,笑了一下。
跟梁夏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很放松。
柠檬茶的口感很清爽,冰加得多,喝到嘴里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着脖子流进胃里。
虞珠上一次喝奶茶还是初一的时候跟周琦玉在商场逛街。彼时她站在吧台外,看着机器不停出料。
梁夏下班早,晚上虞珠一个人打烊。茶桶被茶叶泡了一天,洗的时候要用刷子刷,毛巾分白蓝红三个色,要分开用消毒水泡在不同的盒子里。门店晚上九点打烊,等虞珠收拾完锁好门出来,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回到家,楼下有人喝酒划拳。电风扇在桌边吱呀转,吹出来的风带着热。虞珠把白天抄好的英语单词贴在墙上,低头写数学。盼盼在电脑右下角弹出记账的提醒,她点掉,继续算。
?
周一上学的时候,虞珠一进校门,就有不认识的同学悄悄盯着她看。她刚进班级坐下,同桌刘政扬就神神秘秘地把手机夹在书里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不知道谁投稿的。”
她低下头,手机页面停在一则消息上,发布人是一中校园墙。
东门弄柠茶这个女生是一中的吗?求名字。
底下配着一张照片。
虞珠手指一颤,初中时被偷拍表情包的往事还历历在目。她看了刘政扬一眼,点开图,里面却并不是什么丑照。
穿着黑色围裙的少女站在吧台后,长发卷在帽子里,头微垂,侧着脸,鼻梁挺秀,脖颈修长洁白。她没看镜头,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正提着打包袋,嘴唇抿成很淡的一线。
下面评论很多,一直延伸到屏幕看不见的地方。虞珠没有一条一条看,只看到最高赞的一条。
虞珠。以前雅风三班的。一直被人包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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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再见
那行字挂在最高赞的位置,脏得很直。
虞珠看了两秒,深深吸了口气。
教室里早读铃还没响,前排有人在背单词,声音拖得很长。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粉笔灰浮在讲台边,阳光照进去,一粒一粒都看得清。她的指腹停在手机边缘,没再往下滑。
刘政扬坐在旁边,没有幸灾乐祸,反而一脸严肃。
虞珠忽然想,如果是越间彻,他会怎么做。
她很快有了答案。
越间彻从小就活在人群视线的交汇处。照片墙,校门口,礼堂,社交媒体。他站在哪里,哪里就会有注视和议论,就会有流言蜚语。
他已经习惯了被凝视。
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不痛不痒。
虞珠做不到他那样轻松。她肩胛骨绷着,手背上的筋微微突起,屏幕上那一行字浮在眼底,暗淡下去又清晰,反反复复,扎得太阳穴下的血管突突直跳。
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她也可以学一点。学他不自证,学他不急着把自己剖开给人看。
这些脏话固然难听,但不会让她少考一分。
虞珠把书页合上,将手机推回去。
刘政扬愣了愣:“你不看了?”
“准备上课吧。”虞珠说。
她拿出语文,翻到今天上课要讲的那一章,是《庄子·逍遥游》。纸页边缘有一点卷,是她昨晚在弄柠茶等客少时反复翻出来的。
“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她低头开始背,声音很轻,起初嗓子有点发紧,背到第三行时,气息终于顺了。
“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刘政扬把手机收回抽屉,看了她一会儿,也把书翻开。
第一节 数学课,李老师讲集合。虞珠盯着黑板,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很快。课间铃响,班里人呼啦一下散了。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往她这边看。
虞珠注意到了,没说话,继续推演着李老师刚才讲的例题。刚刚有一段她走神了,没跟上。
刘政扬没去上厕所,拉起椅子凑近了点,低声说:“校园墙投稿的这个人,肯定是你以前的同学。”
虞珠没停笔,淡淡道:“你怎么知道这个人说的不是真的?”
刘政扬表情空了一下。过了两秒,他皱起眉,语气认真:“大姐,你要是靠这个挣钱,还转来一中干什么?”
虞珠放下笔,抬起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这明显不合逻辑。”他又补充。
虞珠垂下眼,忽然觉得心情松了点。她把桌上的草稿纸往刘政扬那边推了推,铅笔点了点纸上的题。
“刚没听懂,你要是听懂了给我讲一遍吧。”
刘政扬看着面前推来的草稿纸,眉头皱得更紧。他接过笔,表情比刚刚还严肃:“虞珠,这么简单的题你都听不懂,你是怎么考上实验班的?”
说着,他很快排出两种解法,字迹细瘦,公式清楚。
虞珠盯着纸上的公式看了半晌,没抬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校园墙的余波还在校园里荡。
中午虞珠去食堂吃饭时,原本同座的女生看见她来了,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微信突然多了三四条新的好友申请,其中一个黑色头像的申请下备注写着:礼貌问价。
虞珠退出好友界面,没同意,也没拒绝。勺子舀了一勺菜汤浇在米饭里,拌了拌,继续吃。
比起之前在私立明晃晃的挤兑和嘲讽,这种暗戳戳的孤立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名声如果能换钱,她不介意再被挂上七八十条。
?
晚上十点半,弄柠茶打烊。
虞珠洗完茶桶,用擦手纸把桶壁内的水渍擦干。梁夏今天自愿加班,耳朵上别着笔,蹲在冰柜前点库存。
“蜜桃丁要过期了,还剩五袋呢,你晚上拿两袋回去兑水喝吧,扔了可惜了。”
“我那儿没冰箱。”虞珠把茶桶放到架子上,扭过头,“明天做个买二送一,能加客单价。”
梁夏抬头看她,啧了一声,“不愧是一中的,脑子就是好。”
虞珠低头笑了笑。
梁夏看到她笑,犹豫了一下,又说:“诶,你们学校那破墙我也看见了。”
虞珠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哦。”
梁夏把笔从耳朵后拿下来,继续盘点着库存:“我还以为一中学生只会学习呢,原来不都是书呆子嘛,也爱唠点黄的。”
“抹茶粉就剩一袋了。”虞珠清点着常温区的货,“那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