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了?”姬泳问。
虞珠说:“刚考完。”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姬泳很少这样安静。他平时说话总带点笑,哪怕没正经事,也能听出那股散漫的劲儿。今天那点东西全收了,声音压得低。
“珠珠,有件事跟你说。”
虞珠皱起眉。
“越老爷子前天夜里走了。”姬泳说,“我怕影响你考试,没告诉你。”
虞珠站在楼梯拐角,背后是学生往下涌的声音,眼前是窗玻璃上结出的白雾。
她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秦岭山里的堂屋。
冬天的土墙阴冷,门口有狗在叫,虞大海的样子又急又贪,刘桂珍倚在灶边,满腹算计。越老爷子坐在堂屋正中,背很直,旧军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手杖靠在腿边。他那时看起来精神矍铄,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算账,只有他把话说得像判决。
——孩子以后读书、吃饭、看病,都不用你们管。
那天以后,她不再只是虞盼娣。
虞珠对越老爷子说不上亲近。到越家后,他们见面也不多。可她心里清楚,没有老爷子点头,她走不出那座大山。
听筒里,姬泳说:“后天上午,西山静园的追思堂。你想去的话,我过来接你。”
虞珠张了张口,想说好,声音却哽住。
“不急。”姬泳声音温和,“你想好了给我发微信。”
电话挂断后,虞珠在原地站了很久。周围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袖口擦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冷风。
她的手指动了动,先点开微信设置,把越间彻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她点进去,输入两个字。
节哀。
手指在发送按键上悬了一会儿,她又倒退删掉。
回到出租屋后,虞珠拉开布衣柜,在最里侧翻出一件黑色大衣。衣服压了很久,肩线却还平整,是以前在越家时王姨买的。大衣很贵,导购打包时装错了尺码,她穿时才发现,又不好意思跟王姨说,所以从来没拿出穿过。现在她穿在镜子前,大小刚合适,一切阴差阳错的正好。
追思会当天上午,姬泳如约来楼下接她,没开那辆红车。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巷口,车身擦得很干净,压在灰扑扑的小巷里,仍旧显眼。见虞珠走来,他把放在副驾的黑色大衣扔到后座,笑了笑:“头一次见你穿得这么正式。”
虞珠勾了勾嘴角,却挤不出笑,向姬泳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从小巷开出去,路边冬青上积着灰,红灯一停,隔壁公交车里挤满了人,玻璃上贴着水雾和手印。
过了一会儿,姬泳问:“紧张吗?”
虞珠摇头,又点了点头,放在膝头的手轻轻捏住大衣边缘。
姬泳看了她一眼,安慰似的笑:“跟着我走就行。该鞠躬鞠躬,该献花献花。没人会为难你。”
虞珠心里莫名安稳了些,低声应:“好的。”
?
西山静园在城郊半山。独立的灰白建筑,清水混凝土风格,前面铺着很宽的石坪。
车从主路拐进去,路两侧全是修剪整齐的松柏。冬天的山色很薄,草木发灰,石阶和路牙却被冲洗得干净。越往里开,声音越少,只剩风穿过树叶的沙响。
下了车,虞珠跟着姬泳往里走。远处的城市成为一片缩影,寒风从半山刮下来,卷着松柏枝叶的涩味和一点淡淡的香灰气,往人鼻腔里钻。
越家的花圈从石坪一路摆到追思堂门口,白菊挤成一片,冷白冷白的,刺得人眼睛发干。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低声核对来宾名字。里面不断有人出来进去,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被厚重的地毯吞掉,静得人心发沉。
虞珠甫一进去就看见越间彻。
他站在礼堂尽头的台阶上,一身深黑西装,胸前别着白花。头发比上次在LIMBO门口看见时短些,额前的碎发规矩地背在脑后,眉眼线条清晰得近乎冷锐,没有一丝冗余。有人上前握他的手,叫他“小越总”,说节哀,他微微低头,声音温和,回得稳妥。旁边的助理手里拿着名单,时不时附耳说一句。他点头,换下一位来宾。
面上看不出悲痛。
来的人不管年纪多大,走到他面前都要放慢脚步,声音压低,眼神等着他回应。
虞珠站在门边,脚步犹豫。
姬泳在旁边轻声说:“跟着我过去就好。”
虞珠垂下眼,跟他走向签到处。
刚写完名字,身后有人叫她。
“珠珠?”
虞珠回头。
周琦玉站在不远处,穿一条黑色长裙,外面披着短款黑呢外套。她妆很淡,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只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看见虞珠,眼神先是惊讶,很快柔下来。
“我差点没认出来。”周琦玉走近,带起一阵淡香,“你长高好多。”
虞珠叫她:“娜娜姐。”
周琦玉上下打量她,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心的感慨:“女大十八变啊,难怪姬泳天天围着你转。”
说完,她又看向旁边的姬泳,目光揶揄。
虞珠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接,只说:“好久不见。”
“开玩笑也得分场合啊。”姬泳瞥了周琦玉一眼,又问,“周叔叔和阿姨呢?”
“飞机上呢。”周琦玉没多说,又看向虞珠,“结束一起吃个午饭吧,有安排吗?”
“我请假出来的。”虞珠低下头,“等下还要兼职。”
“那改天。”周琦玉也没坚持,“不急。”
“先去献花吧。”姬泳伸手扶了一下虞珠后背。
虞珠点头。
她跟在姬泳后面往灵堂里走,黑色大衣下摆擦过小腿,四周的声音一点点退远。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支白菊。花枝潮湿,水珠沾在指腹上,触感微凉。
越老爷子的遗像挂在正中。
照片里的人比她记忆里更老一些,眉毛花白,不苟言笑。可眼还是硬的,像隔着黑白照片也能把人看穿。
虞珠献上花,俯身鞠躬。
一鞠躬。
再鞠躬。
第三次低头时,她鼻尖发酸。
抬起头,隔着一片冷白的花,越间彻站在灵堂前,正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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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人情
虞珠献完花,很快退出来,姬泳还留在礼堂和越间彻寒暄。
这种场合她无所适从,给姬泳发了条微信后,就躲去了卫生间。
洗手台的水冲在掌心,把方才菊花残留下的粘意冲去。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黑衣,皮肤苍白,眼下还带着两道乌青。
有点陌生。
又拖了一会儿时间,她擦干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出去。
走廊落地窗外是半山的松柏,天光灰蒙蒙的,将那层绿意压得愈发深重。拐过转角,一阵淡淡的烟味飘来,几步外的玻璃门边,越间彻正对着户外抽烟。
他身上的西装解开了,白衬衫的领口扯松了一点。看到虞珠,他抬起头,将手中的烟按在旁边的灭烟槽上。
虞珠停住脚步,下意识避开越间彻的目光,本能地退了半步。可走廊四下无人,她无路可退,又不得不重新转回视线。
越间彻下颌微抬,淡淡的目光自上而下落下来,声音没什么情绪:“躲我?”
四年多了,虞珠再次听到越间彻的声音,脊背还是不由自主发紧。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节哀顺变。”
越间彻唇角动了一下。
“客气。”
虞珠看出他眼里的讽意,低下头,不再言语。她又站了一会,见越间彻没有动的意思,握了握拳,硬着头皮迈步向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他没拦她,只突然开口:“爷爷病重的时候问过你。”
虞珠脚步一顿,没转头。
越间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有些冷淡:“他问你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上学。”
头顶的风口送出一点暖气,吹得虞珠鬓角发丝轻摇。她没说话,手指用力扣住大衣边缘。
越间彻继续说:“我说不知道,她把我拉黑了。”
“你——”虞珠猛地转过身,话没说完,全哽在喉里。暖风吹得她脸颊发干,但眼眶却逐渐湿润。
眼前,越间彻的脸也跟着模糊。
她不敢眨眼,怕眼泪掉下来。
越间彻偏头看了她一会儿,轻嗤一声。
“骗你的。”
他语气淡漠仍旧:“我说你成绩很好,以后会有出息。”
虞珠胸口那口气随越间彻的话松了一点,眼泪也跟着从眼眶松落。她连忙抬手擦去脸颊残留的泪痕,深吸了口气,将情绪尽快平复。
“谢谢你。”虞珠偏过脸,语气郑重,“越家的恩情,我会还的。”
“还?”
越间彻听到这话,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你打算怎么还?”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虞珠又嗅到那股熟悉的木质冷香。她后退两步,后背碰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