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上帝今天站在你那边。”他说。
虞珠低下头,端起自己面前的精酿抿了一口。淡淡的苦味在舌根散开,她听着耳边的祝贺与赞扬,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愉悦。
姬泳率先反应过来,忙道:“怎么说,越少,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越间彻漫不经心地耸耸肩:“真心话。”
“我问!”周琦玉身体往前倾,笑意在脸上停滞了太久,以至于带上了一点冷意,“为什么让程符跟你那么久?”
越间彻点烟的手顿住。
火苗直直燃在唇畔,将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烧尽。
虞珠看到姬泳和宋坂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也赶紧低下头去。
程符。
这个名字一出来,旧宅那晚的画面又被拖到她眼前。身着玫红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娇俏,玲珑,脸上有吃惊,却没有慌乱。
越间彻合上打火机,吐了口烟,靠回沙发,慢条斯理地笑:“我喝。”
虞珠虽然不知道程符和越间彻的关系,但至少在牌桌上,越间彻给了程符该有的体面。就算他不喜欢她,哪怕她只是某种不被承认的陪伴,越间彻也没有顺手把她扔出来供人取笑。
他对别人还算有底线。
却总是把她推到最亮、最窄、最难退的地方。
“有这么难回答吗?”周琦玉皱眉。
“诶呀,喝酒喝酒。”姬泳拿起酒瓶,给越间彻面前的杯子倒满。金棕色的洋酒顶到杯口,杯壁挂着一层薄光,“我就爱看酒量差的人喝。”
“等会就给他玩吐。”宋坂适时补充,“我感觉我的牌运回来了。”
周琦玉没再说话,脸上笑容落下去,又浮上来。
“好啦好啦,放你一马。”她哼了一声,情绪调整得很快,“赶快喝,别养鱼。”
越间彻端起杯子。
他喝得不快。一口一口,喉结轻轻滑动。一杯酒见底后,他脸上很快有了绯色,卡座里重新有了笑声。
虞珠看着那只空杯,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一桌人都知道分寸。什么话能问,什么人能碰,什么名字一出口就要有人出来打圆场。他们连残忍都有章法。
空气里味道太复杂,虞珠闷得有些透不过气。她趁着间隙站起来。
“我去下洗手间。”
姬泳抬头:“我陪你?”
“不用。”
她走出卡座,沿着玻璃扶手往外走。来往人很多,时不时有陌生的男人向她微笑。
洗手间门口排着几个女生,香水味很浓,有人对着镜子补口红,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虞珠没有进去,绕过她们,走向人最少的角落,在旁边看到一扇安全门。
拉开门,里面是个小阳台。
夜风扑面而来,虞珠霎时感觉灵台一清。里面的声浪被门板隔住,只剩闷闷的鼓点,一下下从墙里传出来。
楼下商业街灯火通明,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抱在一起接吻,有人喝醉了扶着树笑。再远点,是大学城和她租住的老小区,沉在夜色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那才是属于她的地方。
虞珠在阳台边找了个台阶坐下。
高处,月亮挂在云翳里,薄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没穿外套,吹着夜风,感觉到一点凉寒。她把臂弯抱紧,将头枕在手臂上,思绪渐渐放空。
梁夏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已经到家了。
她上午看过天气预报,梁夏的城市现在应当在下雨。山里的老人说,雨淋新坟,辈辈富,是吉兆。生离死别在梁夏看来那么淡,她要是听见这话,大概会骂一句借你吉言。
想到这儿,虞珠笑了一下。
身后,安全门忽然被人拉开。
虞珠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臂,转过头。
越间彻站在门口。
阳台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黯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弧光。
她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
虞珠在心跳加快前站起身,低头往门口走:“我先回去了。”
越间彻没说话,向右移了半步,抬手,扶住门框。
虞珠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她深吸了口气,抬头看他。
越间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月光,将狭长的眼眸映得愈发晦深。
“虞珠。”他微笑,“你现在撒谎比以前熟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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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值得
阳台外的风把虞珠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她看着越间彻,静静开口:“我没撒谎。”
越间彻听到她的回答,睫毛动了动。
“你的意思是,”他笑得很慢,“你想跟姬泳睡?”
虞珠眉头皱起来。
睡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和吃饭一样简单。
可她知道,他不过是把刚才牌桌上的问题拆开,剥掉周琦玉的玩笑,剥掉姬泳递来的台阶,剩下最难听、最难堪的那层意思,戳向她。
“为什么不呢?”
虞珠已经不想解释。
每次解释都像把自己重新交到他手里,让他挑拣,让他审问,让他用那种轻飘飘的笑判她输。她刚在那张牌桌上赢了他一回,她想让这种胜利,成为常态。
“姬泳不值得吗?”她继续说。
越间彻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
“值得?”
“对,比你值得。”
虞珠也没想到自己能说得这么稳:“他比你善良,比你坦荡,比你真诚,也比你尊重我。”
她一口气说完,伸手穿过越间彻横在身前手臂,拉向门把手:“让开。”
月光下,越间彻的眼眸依旧垂着,看不清神色。
“善良。”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反复咂摸了一遍,很新鲜似的。
“对。”
虞珠又拉了一把门,门被越间彻按着,纹丝不动。
“坦荡。”他又说。
“对。”
“真诚。”
“对。”
越间彻仰起头,笑了。
“虞珠。”他重新看向她,“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虞珠下颌微抬,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冷下来:“至少我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落下,按在门上的手松了。
虞珠拉开门,擦过越间彻身侧,向室内走去。
躁动的音乐和低沉的鼓点再次在耳畔响起,可只响了一瞬,就被骤然关闭的安全门阻断。
她像一只风筝,被人大力拉进风里,跌入一个宽厚的怀抱。
滚烫的鼻息压下来。眼前,是越间彻放大的脸。
空气与唇被一同篡取,混着烟草和酒精味道的木质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避无可避。
虞珠用力推越间彻。
她的手掌抵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针织衣料,像碰到一块烧过的硬铁。
他的手扣在她颈后,将她的头牢牢固定。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频率越来越快,虞珠很快因为缺氧而头晕目眩。可越间彻仍不肯放过她,步步紧逼,直到她的背撞上铁门。
越间彻终于与她拉开一拳的距离。
他自上而下看着她,逆着月光,神色模糊。唇畔的笑意却因沾着一点闪烁的津液而明显。
虞珠胸口剧烈起伏,扬手扇过去。
手腕在半空被越间彻抓住。
“今天不行。”他轻轻喘着气,眼帘低垂,语气温柔,“留下痕迹,会有人问。”
不待她回答,他又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的唇边:“你知道我不喜欢撒谎。”
虞珠怔了两秒,偏头避开,狠狠甩开越间彻的手。
“疯子。”
越间彻耸耸肩,不置可否,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门口空出来。
虞珠没有看他,拉开安全门,走进更加震荡的声浪中去。
灯光、人影、烟雾、笑声,全都还在。刚才阳台上那点事像被这扇门隔开,成为一个新的秘密。虞珠走在人群里,脚底虚浮,心跳猛烈。肩膀撞上舞动的陌生女人,被骂了一句,她也全然没作反应。
远远看到卡座,她的脚步又慢下来。
她不能表现得太慌张。
慌张意味着露怯。
怯会成为别人的谈资和笑料。
冷静。
虞珠深深吸了口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专业课上老师讲过,道家古语有言:此身乃是天地委形,四大假合,终归尘土。要反“纪念碑”,要从外界转向自我。肉身本就是身外假物,不要把外物看得太重。
她咬牙想着,试图用那些能让她沉静的东西覆盖住内心翻涌的感情,可身后不断有杂念追来——愤怒、委屈、不甘、无助、厌恶。
她停在原地,看着一个个沉沦在声色里的面孔从身前经过,终于还是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虞珠恨恨转过头。
“嗨美女,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