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小长工。”
听见梁夏喊他,他转头看过来,眼睛明亮干净,睫毛又黑又长。
看到虞珠,他愣了愣,手还高举着纸壳,忘了放下。
“傻愣着干啥,叫姐姐。”梁夏看着他呆头呆脑的样子,皱起眉,“这是虞珠,我铁子,跟你说过的。”
虞珠看了看梁夏,也有点懵。
男生放下纸壳,手在后脑摸了一下,很快又放下,谨慎地点了点头。
“虞珠姐好。”
梁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转头看向虞珠:“这我弟,跟你提过。梁冬,冬天的冬。刚高考完,成绩不好不念了,来长安投奔我,给资本家卖命。”
梁冬没反驳,有点幽怨地小声叫了声“姐”,又看了虞珠一眼,垂下眼帘。
虞珠笑了,边穿围裙边说:“你好呀,跟着你姐一路没少挨骂吧?”
梁冬听到这话,短暂地抿嘴笑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梁夏见他点头,手比嘴快,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梁冬诶呦了一声忙往后退,可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虞珠看着他们姐弟打闹,一开始心里那点不安都散了。
梁冬把货理好,转身去洗手。他洗得很认真,指缝和指甲都搓了一遍,洗完还用纸巾把水擦干净,才敢站回吧台附近。
“他刚来,啥都不会。”梁夏说,“你别惯他,该使唤就使唤。”
“我会学。”梁冬立刻说。
梁夏白他一眼:“啊对对对,你啥都会。有顾客投诉你我就捶你。”
晚高峰来得很快。
附近学校下课,店里一下挤满人。梁夏在前台点单出杯,虞珠和梁冬在后备区,一个摇奶茶,一个泡茶。摇到一半果糖机滴滴叫起来,还没等虞珠说话,梁冬已经提着两桶果糖过来,拧开盖子往里倒,动作又稳又麻利。
虞珠隔着帘子对梁夏说:“我看弟弟比你有眼色。”
“咱们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梁夏不以为意,“臭小子脑子灵着呢。要不是得照顾我妈,后半夜还得接游戏陪玩赚钱,说不准也能考个什么大。”
“现在复读也来得及。”虞珠说。
“他自己不想读了。”梁夏接过虞珠递来的奶茶,放进封口机,“说不让我当扶弟魔——懂得还怪多。”
虞珠和梁夏隔着帘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唠,梁冬在旁边埋头刷着存放珍珠的茶桶,充耳不闻。黑糖时间长了,粘在桶壁,腻得发黑。他也不嫌脏,拿刷子反复刷着,袖子往上一推,露出细长精壮的小臂,腕骨凸着,手背上有几道旧口子。
虞珠看着梁冬垂着后脖颈,心口一软。她好像换了个角度,看到曾经的自己——被家里一口一口吃掉时间,吃掉书本,吃掉自我。猪草、柴火、锅灶、弟弟的书包,每一样都比她要紧。
“梁冬。”她开口。
他立刻抬头:“嗯?”
虞珠撕下一张杯贴,贴到杯壁上:“热水泡泡再刷,省力。”
“哦,好。”梁冬点点头,拿起亚克力的小茶桶去接开水,没回头。
虞珠发现他做事时很专注,总是心无旁骛的样子。
打烊时已经快十一点。梁冬抢着拖地、打烊,一个人干两份活。虞珠和梁夏收拾完别的,坐在店外门口吹风。
“还没给他找房子呢。”梁夏说,“今晚我去你那儿凑合一宿呗。”
“行啊。”虞珠理了理头发,“我小区楼上好像就空了一间,昨天看到招租广告了,不贵”
梁夏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合适的话以后晚班你俩还能结伴下班,安全。”
虞珠点点头:“我明天上午有早课,下午可以带他去看看。”
梁冬似乎在里面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左右一手一袋半人高的垃圾,正提着往外走:“我自己看就行,不用麻烦虞珠姐。”
梁夏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你闭嘴。你兜里几个钢镚,还蹦哒上了?”
梁冬低下头,瞥了梁夏一眼,没吱声。
虞珠仰头看向他,笑了笑:“不麻烦,下午没课。”
?
第二天下午下课,虞珠给梁冬发了小区定位,两人约在门口见。
她刚走到小区口,远远就看到梁冬等在树下。
他穿着白T,斜背着黑色运动单肩包,头发理短了,剔成利落的板寸,衬得原本温顺的眉目硬朗了几分。看到虞珠过来,他远远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姐姐。”
“等很久了吗?”
“没有。”他说,“刚到。”
虞珠看了眼他额角的汗,没有拆穿。
她租住的楼在小区靠里,楼道口堆着旧电动车和泡沫箱。墙上贴满开锁、疏通下水道、上门回收旧家电的小广告,层层叠叠,撕掉一半又贴一半。楼道灯白天也暗,台阶边缘磨得发亮。
梁冬仰头看了看:“挺好。”
虞珠跟他一起仰着头,没说话。
这里一点都不好。夏天潮,冬天冷,楼上冲水楼下能听见。她刚搬进来时,隔壁夫妻吵架能吵到凌晨,楼道里常年有发霉的纸箱味。
可梁冬说挺好。
确实,比起她在山里的房子,这里也算得上好。
虞珠在三楼,空房在五楼,比她住的那间还小。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得很卷,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开门时没什么好脸色,把梁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后,面色稍微和缓了点。
“小伙子多大了?”
梁冬很认真:“马上十八。”
“刚来长安?做什么的?”
“在奶茶店打工。”
房东的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又看向虞珠:“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姐姐。”虞珠答得很快,“就在楼下住。”
房东瘪了瘪嘴,没说话。
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小桌,墙皮鼓了几块。窗户对着后巷,打开能闻到楼下饭馆后厨的油烟。热水器挂在卫生间门口,外壳发黄,管子缠着胶带。
梁冬站在门口,转头看向虞珠,眼睛很亮。
“挺好的。”
还是那句话。
“对嘛。”房东立刻接道,“这间采光好,又是单间,男生住最合适。一千三一个月,押二付三,水电另算。”
梁冬乖巧地点点头,伸手摸向身上的运动包。
虞珠按住他的手腕,很快松开。
“阿姨。”她语气很客气,“这个房间窗户对后厨,夏天会有味道。洗衣机也没有,他进来还得填物件。我们刚看的房子比这采光是差点,但家电齐全,一个月也才一千二。您看要不这样,一千二,您把洗衣机和冰箱配上,以后别的租户也能用。要不便宜点,一千,东西我们自己填。”
房东看向她,脸色没刚才那么热:“小姑娘挺会讲价啊。”
“我们外地刚来的,手里确实没钱。”虞珠笑了笑,指指旁边的梁冬,“您也看得出,这是爱干净的孩子,平时卫生什么的肯定给您维护好。”
梁冬站在旁边,接得很快:“嗯,我会按时交房租的。”
房东把钥匙向上一甩:“一千不行,最低一千一。”
虞珠没有急,只叹了口气:“那我们再看看别的吧。”
说着,她拉上梁冬,转身要走。梁冬被虞珠拉着,不问也不挣扎,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人还没走出门,房东在后面喊:“哎,回来!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么急?一千就一千,现在签合同。”
虞珠看向梁冬,他眼睛睁大了,伸手在衣摆处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合同是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签的。老板娘借了支笔,坐在一边嗑瓜子看热闹。梁冬写名字时握笔很重,下笔却利落灵动,“梁冬”两个字跃然纸上,笔锋刚劲,当真有几分冬季的肃杀之意。
他将身份证复印件夹进合同里后,从包里数了十张一百块的现金,数完又重新点一遍,才递给房东。
房东点完钱,把钥匙给他。
“小伙子,阿姨看你面善才租给你。别在屋里乱打孔,别养猫狗,别带乱七八糟的人回来。”
梁冬很严肃:“记住了。”
虞珠看完合同,把其中一份递给他:“收好。押金条也夹进去。”
梁冬双手接过来,像接一张圣旨。
从小区出来,日头已经偏了。
两人往弄柠茶走着,虞珠走前面,梁冬明明身高腿长,却压着步子跟在她身后,像怕越过去不礼貌。
“今天谢谢姐姐。”他说。
“不用一直谢。”
“知道。”梁冬走上来一步,还跟她差着半个身位,“但我姐说,出门在外,遇到好人多谢几次不丢人,脸是可再生资源。”
虞珠笑了,这话确实像梁夏说的。
“那你姐还说什么了?”
梁冬偏头想了想,手拉着胸前的包带:“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城市人多也乱,有女人搭话不要随便应,漂亮的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