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梁冬。”他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虞珠怔了一会儿。
她眼睛里似乎还含着醉意,反应很慢。过了几秒,她认出他,睫毛轻轻垂下去,又抬起来。
“你可以问。”她说。
梁冬的手停在毛巾上。
他想了想,平静道:“我没什么想问的。”
虞珠看着他,表情很认真:“你可以问他是谁,和我什么关系——也可以问姬泳,或者别的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回答。”
梁冬笑了。
笑很轻,落在黑暗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倔。之前在校门口压住的东西,到了这间小屋里,还在他胸腔里烧。
说不生气是假的,说不难受也是假的。看到越间彻脸上银箔的那一刻,他恨不得把他从车窗里揪出来,用拳头砸碎那些体面的假笑。
可他不想把那些东西推到她面前。
“没关系。”梁冬低下头,又抬起,“他是谁都不重要,反正以后都是我。”
虞珠听到这话,忽地沉默下去。
片刻后,她抬起手。
她的手指先碰到他分明的眉骨,又从他的眉骨轻轻滑向挺俊的鼻梁。
微凉的指腹,最终停在他唇边。
梁冬的呼吸窒了一下。
虞珠望着他,睫毛湿着,像刚从一场漫长的雨季里走出来。
“吻我吧。”她突然说,“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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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可以
梁冬没有立刻说话。
他跪在床边,毛巾攥在手里,被手指攥出一点湿意。虞珠的手指还停在他唇畔,指腹被他滚烫的面颊渐渐渡上温度,迟迟没有收回。
梁冬喉结动了一下。
他轻轻点头。
虞珠撑着床坐起来,俯身吻向他。
梁冬整个后背蓦然僵住。
她的唇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力气,仿佛是季夏夜的一场梦。她的头发随低头滑落,扫过他的脸侧,发梢扎在脖颈上,带起细细一阵痒。
梁冬闭上眼,抬手扣住她的后颈。
他吻得很生涩。起初只是唇贴着唇,辗转得很慢,很小心。直到虞珠的手指收缩,指甲划过他的胸口。那点力道落在他身上,像火星迸入干草,将他最后的克制点燃。
他不可控地倾身向前,整个人压近过去,只为加深这个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早到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弄柠茶的灯下,白衬衫,藏蓝短裤,手里拿着围裙,笑起来有一点拘谨。他那时候看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后来每当他想起那一眼,后背都会泛起一阵战栗。
可她叫他弟弟,教他讲价,提醒他用热水泡桶,带他去小礼堂,坐在台下笑。她那么美好、善良,干净得让他自惭形秽。他在很多个夜晚想象把她按进怀里,幻想她叫他的名字。想完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懊悔。
他一边忏悔,一边一遍遍叫她姐姐,叫得乖,叫得轻,把那些长出牙的念头往回锁。
现在那条锁链断了。
虞珠被他吻得后仰,后腰快碰到床沿,又被他拉住腿带回怀里。身上的短袖在床单上蹭卷了,向上掀起,露出一截纤细莹白腰肢。
梁冬忽然停住。
“等等等等等等……”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又热又重。
屋里没有空调,电扇也没开。虞珠感觉到梁冬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洇在她纯棉的衣料上。
虞珠伸手托起他的脸。
梁冬还闭着眼,睫毛也被汗浸湿了,正在不停颤动。她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和严肃的神情,忽然轻轻笑起来。
“梁冬。”她叫他。
不待他回答,她又轻声说:“你可以。”
梁冬紧闭的眼眸霍然睁开。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平日里的清明和谨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夜色更沉的缱绻炙热。
外面风吹过窗缝,窗框发出轻响。虞珠把头埋进他宽阔的胸膛,埋进他紊乱的心跳,埋进那股皂角的清香中。
她想被这种气味淹过去。
特别是今晚。
梁冬低头重新吻她。
这一次重了很多。虞珠被他密不透风的吻亲得喘不匀气,手指抓住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布料摸到少年人绷紧的骨和肉。
他亲她的唇,亲她的下巴,亲到她小巧的耳垂时蓦地停住,喉咙里滚过一口粗重的气。
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后领,用力一拉,将T恤脱去。
月光流淌在年轻而蓬勃的身体上,皮肤上浮着一层波光粼粼的细汗。
他的手停在她衣摆边,指节绷出一点骨色。
“可以吗?”他问。
虞珠抬起手臂。
衣料被慢慢推上去。梁冬动作很轻,轻得虞珠微微发颤。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他的呼吸。
旧楼里不知道谁家水管漏水,隔一会儿滴一声,砸在铁盆里,似乎在给时间计数。
衣服拉到一半,梁冬忽地停住。
虞珠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
一道浅浅的咬痕停在她的胸口。
——越间彻。
虞珠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怔住。
梁冬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伸手把她的衣服拉好,将她重新拥进怀里。
“你知道的。”他开口,声音发涩,“我爱你。”
他的手停在她背后,一下一下拍着,不知道是在哄她,还是在哄自己。
虞珠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没关系,咱们有很多时间。”梁冬抱着她,低下头,笑了笑,“至少……不该是今晚。”
虞珠没有动。
她的脸枕在梁冬的肩头,目光落向窗外。
月亮挂在楼缝中间,冷白一块,带着亘古不变的冷漠。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恨越间彻。
?
那晚之后,一切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虞珠和梁冬心照不宣地对此事闭口不谈。
暑假来到,梁冬的日程安排愈发紧密,他回来得越来越晚,虞珠又开始一个人吃晚饭。但好在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变得生疏——梁冬不管几点回家都会先敲门跟她打招呼,有时候也会给她带好吃的夜宵。
梁冬变得很粘人。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总是抱着她亲个不停,每天分开时依依不舍得像没有明天。
七月底,梁冬按计划去了外地的影视基地拍摄新电影,虞珠则找到了一个儿童培训机构做暑期兼职。
机构在一家高端商场里,旁边是进口童书店和咖啡厅。玻璃门做到顶,擦得没有一点水痕,英文的门头下压着一行中文小字:国际少儿艺术与表达中心。前台是嵌着哑金色边条的白橡木,桌上放着无火香薰,柑橘和雪松味盖过了消毒水。
等候区铺着浅灰地毯,墙上滚动播放着孩子参加海外戏剧营、英语演讲比赛的照片。家长坐在皮椅里,手边放着咖啡和英文宣传册,手机屏幕亮着,眼睛却隔几秒扫一眼玻璃。穿着干净POlO衫和小皮鞋的孩子们被关在亮得发硬的玻璃里,在鱼骨拼的木地板上跑来跑去。
这里收费很贵。
贵到咨询老师说价格时声音会自动放轻。课程也很多,除了基本的文化课,还有绘画、主持、舞蹈和舞台表达。
虞珠原本应聘的是文化课老师。
HR看见她戏剧节的照片,盯着看了两秒,夏令营正缺一个带儿童舞台剧的兼职老师。
“你学文学的,又演过舞台剧,应该没问题吧?”
虞珠想说有问题。
话没出口,对方已经把课表推过来。
第一节 课她带十二个孩子排《绿野仙踪》。
戏剧教室是黑匣子样式,三面墙刷成哑光黑,顶上挂着可调角度的轨道灯。地面铺深灰色舞蹈地胶,踩上去有轻微的弹力。靠墙一排开放柜,里面整齐摆放着排练用的道具,王冠是轻质树脂的,披风按颜色叠好,连狮子的鬃毛头套都梳得蓬松干净。
空调开到二十度,小孩还是跑得满头汗。教室里氤氲着一股儿童防晒霜和柔顺剂的味道。
有个男孩不肯演树。
“树台词太少了。”他说,“我妈咪说我来这里是练表达,不是站岗。”
旁边的小姑娘举着女巫帽,马上接:“那你找你妈说去。”
教室里笑成一团。
虞珠蹲下来,把男孩的树衣扶正。
“你见过真的树吗?”她问。
男孩皱眉:“当然见过。”
“树平时不讲话。”虞珠说,“可是刮风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动。下雨的时候,鸟知道往它身上躲。人走到树下,也会停一停。”
男孩看着她,没马上反驳。
虞珠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胸前那块树牌:“台词少,也可以很重要。你站在这里,桃乐丝就要停下来问路。你指左边,她去左边。你指右边,她去右边。你要是骗她,她后面的路都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