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多大的恶。山里的孩子都在窄缝里抢位置,她心情好时,也会漏给虞珠一点好。
“越先生是不知道,我爸妈现在还总念叨盼娣呢。”虞来娣从不会让场子冷太久,“说不知道这丫头瘦了胖了,有没有人照顾。当父母的就是这样,年纪越大越惦记娃。”
越间彻听到这话,眼眸微抬,翻了个几不可察的白眼,面上却仍是客气的笑。
他点点头:“能理解。”
“这些年我在外地工作,实在是没空来看她。”虞来娣瞧不出越间彻笑意里的讥诮,只觉得他温和好相与,话匣子愈发打开了,“女人在外面打拼难,什么都得靠自己。”
她轻轻叹了口气,垂首间眼睛在客厅里溜了一圈。
月园的客厅大得空,复古的吊灯从极高处的天花垂下,深色木墙压着一层暗润的光。地毯不厚,但绒面织艺紧密,脚踩上去细腻而有支撑力。沙发边摆着抽象的艺术装置,墙上的画没有外框,却叫人不敢随便估价。虞来娣的目光从墙移到越间彻腕间的表,最后又落到他的腿上,很快换成关切:“越先生这腿......”
“姐!”虞珠终于忍不住出声。
越间彻盯着虞珠慢慢红起来的耳垂,笑意深了点:“没事,不小心摔了,快好了。”
“那可得好好养,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虞来娣身子往前倾了些,“年轻也不能不当回事。我认识个做骨科康复的朋友,技术很好,要不要我帮您问问?”
越间彻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也谈不上热:“客气了。”
虞来娣没有被拒绝的难堪,笑着说那就好,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入口时她眉头轻轻动了动,脸上露出一点惊喜,赞道:“真是好茶。”
虞珠如坐针毡,背后开始冒汗。
她不喜欢虞来娣那种为了捧别人而贬低她的客套,不喜欢虞来娣说话时仍把她归到“我们家”的自然,更不喜欢她面对越间彻时那种过分明亮的热情。小时候虞来娣站在人前,她总要往后退一点。时隔多年,那半步又回来了。
虞来娣又开始问她的学校,问她住哪里,平时是不是还要打工。虞珠答得简短,只想对话快点结束。听说她在儿童机构兼职,虞来娣皱了一下眉,很快笑着夸她有本事。
“我就知道你不是笨,就是小时候开窍晚。”她说,“你小时候闷得很,别人问十句也回不了一句,妈总怕你以后出去吃亏。现在多好,大学也考上了,人也会说话了。”
虞珠看着她,没有纠正。
那时候她不爱说话,是因为家里没有她说话的份。虞来娣说得快,刘桂珍骂得快,虞昭祖哭得更快。她每次刚想张嘴,事情已经有了结论。
虞珠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忍不住问:“你酒店订了吗?”
虞来娣的手在包上停了一下:“来得太急,还没顾上。我等会儿在附近找一家就行,不麻烦。”
“家里有客房。”越间彻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姐妹多年没见,可以住下来慢慢聊。”
“不方便。”虞珠立刻开口。
虞来娣看向她,眼神带着一点责怪:“越先生是好意。”
越间彻靠在沙发里,头发长了一点,遮住微扬的眉梢,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干净柔和:“你的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
虞珠整张脸烧起来。
这句话落在虞来娣耳朵里,一定会变成另一种意思。
果然,虞来娣看了看越间彻,又看了看虞珠,很快笑开。
“那还住什么酒店浪费钱。”她伸手去拉虞珠,“正好晚上咱俩睡一间,姐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那你住。”虞珠噌的一下站起来,“我回去。”
虞来娣的笑停在脸上。
她看出虞珠真的会走,立刻跟着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脾气还这么犟?行行行,我跟你走。”
她说着,拿起手袋,转头问洗手间在哪里。
越间彻抬手指了方向。
洗手间的门合上,客厅里只剩虞珠和越间彻。
空间忽然安静,刚才那些热络的家常话像茶杯沿上的口红印,醒目而不体面。虞珠抬眸看向越间彻,他手支着头,闲适地靠在沙发上,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嘴角噙着一点饶有兴致的笑。
“你不问问我恢复得怎么样?”他忽然开口。
虞珠偏过头,理了理身上的包:“你身边缺人照顾吗?”
“不缺。”越间彻的手掌搭在沙发扶手上,摩挲了一下,握住一旁的肘拐,“你觉得你姐姐怎么想我们之间的关系?”
虞珠见他要站起来,本能地退了一步,又定住:“不管她怎么想,我都会跟她解释清楚。”
越间彻笑了。
“解释什么?”他撑着肘拐站起来,慢慢向前走了两步,俯身凑到她耳侧,“解释咱俩除了上床什么都做过了?”
虞珠猛地抬头。
她站在他身形投下的阴影里,仰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他身上那股木调的冷香淡了许多,转而夹杂了一丝淡淡的药味。新来的阿姨似乎把他照顾得很好,他脸上不见病人的灰败,反而被养出一点过分干净的润色。
越间彻的目光从虞珠红透的耳垂上移开,又落在她微翕的唇上。
洗手间的门打开。
虞来娣提着包往外走,看到越间彻站着,愣了半秒:“这是——”
越间彻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抬起头,姿态温和:“没什么,起来送送你们。”
虞珠没有说话,转身拉过虞来娣的胳膊,往玄关走。
“你这孩子,急什么。”虞来娣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蹙起眉,转头向越间彻抱歉地笑了笑。
虞珠拉过门口的行李箱往上一提,轮子落到石面,发出一声空响。
虞来娣赶紧过去接:“我自己来。哪能让你拎。”
她握住拉杆,又回头向越间彻点头:“越先生,今天打扰了。等我在长安忙完,再请您吃饭。”
越间彻微微颔首:“慢走。”
大门打开,傍晚的风从廊下吹进来,带着草坪修剪后的青腥气。
天还没黑透,西边剩一层薄薄的橘光,压在月园平整的屋檐和树梢上。
虞来娣站在门口,拉好行李箱,转头问虞珠:“你现在住哪儿?远不远?”
“不远。”
“走吧。”虞来娣重新挽住她的手臂,脸上又有了亲昵的笑,“带姐去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
------------
第70章 来意
行李箱在一楼门槛上卡了一下。
虞来娣往上提了两次,轮子撞着水泥沿,咚咚地响。楼道里刚拖过地,墙根还湿着,拖把水的腥气混着谁家炒辣椒的油烟,一直闷到二楼拐角。
“你就住这儿?”她抬头看了眼楼梯,声音里的意外没藏住。
声控灯亮了一层,上一层仍黑着。墙皮从扶手边鼓起来,贴过小广告的地方留下方方正正的白印。虞珠接过箱子,侧着身往上提:“三楼。”
虞来娣跟在后面。她的细跟鞋踩不住磨圆的台阶,走到二楼便扶住了栏杆。铁栏杆上积着一层黏灰,她低头看见掌心的黑印,眉头皱了一下。
“好端端的月园你不住,跑这儿租什么房子?”
虞珠皱起眉,没有接话。她把行李箱提上最后几级台阶,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天没进人,带着小房间关久后的热气。她先开窗,再把墙边的落地扇拧到最大。扇叶转起来,桌角压着的两页笔记被吹得啪啪翻动。
虞来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
房间确实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奶白色的椅子,靠墙的矮柜上放着微波炉和电饭煲。床尾到浴室门只够两个人错身,窗外正对隔壁楼晾衣服的铁架,几件小孩校服被风吹得贴上玻璃。
她低头换鞋,目光停在鞋柜旁。
那里摆着一双白色的羊毛拖鞋,鞋面带着粉色的刺绣,是迪奥的秋冬款。虞来娣在购物软件里收藏过同款,犹豫了小半年,最后还是嫌贵。虞珠穿得随便,拖鞋边缘却已经软下来,一看就不是专门摆着撑场面的。
虞来娣脚尖碰了碰,抬眼又看向桌前那把椅子。椅背弯曲得很漂亮,金属铭牌藏在坐垫下侧,不显眼。她在一个美妆博主的视频里见过同款,一把估计够付这里半年的房租。
“这椅子还挺好看的。”她笑着说,“挺贵吧?”
虞珠换下鞋,把她的箱子推进屋:“不知道,应该不贵。”
“越先生送的?”
虞珠动作停了一下。她放下箱子,直起腰,正色道:“我和他现在没什么关系。”
虞来娣瞥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她将手袋放到书桌上,手指从桌角那盏小巧的白色台灯上抹过。屋子寒酸,东西却不全寒酸,零零散散藏着几件她认得出来的贵。这样的反差比月园更让她在意。
“能洗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