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个同学都看过来。
“对不起周老师......”
“我问谁都说没看见你。”周老师说到这里,嗓子忽然哽了一下,“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还没丢过学生......”
虞珠鼻尖一酸,赶忙低下头。
她身上的雨衣脱了,胸前是胶带缠着的防水袋。周老师盯着她怀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嘴唇抖了抖,最后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同行的同学围上来,有人替虞珠拉紧外套,有人接过她怀里的资料袋,七嘴八舌问她困在哪里、怎么出来的。虞珠被他们簇拥着往馆内走,走出几步,她回过头。
越间彻还站在门口。
有人给他递来一条干毛巾,他接在手里,只擦了擦脸和手。县里负责安置的领导围在他旁边,校长从临时指挥室赶出来,隔着几步便向他伸出手。
“越先生,今晚真是多亏你了。”
几小时前,校长还在县城参加地方文化项目的协调会。台风突然改道,几个低洼村镇陆续失联,参与田野调查的师生也被困在其中。县里的救援力量全部压在沿海和山洪高发区,车辆和设备处处短缺。
校长向几家合作企业打了电话。
越间彻当时正在邻市谈项目。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多问,只让当地分公司把能涉水的车辆全部调来,又联系了一支民间救援队。校长赶到镇中学时,那批车已经在体育馆外排开,后备箱里装着救生衣、绳索、饮用水和急救箱。
越间彻也随车到了镇中学。
他坐在临时指挥室外,身上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脸上不见笑。救援车一辆辆回来,他很少开口,只偶尔问一句:“人数齐了吗?”
校长在高校待得久,见过不少善于钻营的年轻企业家。捐几箱物资也要带着摄影摄像,雨里站十分钟,第二天便能换来一篇情怀满满的报道。
当越间彻穿着成套的户外装亲自到场时,校长起初也有过这样的猜测。直到那辆越野车一头扎进暴雨,车后空空荡荡,竟连个替他拍照的人都没有。
“您言重。”越间彻握住校长伸来的手,脸上重新有了惯常的笑,“举手之劳,好在学生们都平安。”
?
虞珠捧着姜汤在体育馆侧面的长凳坐下。
浑身的力气到这时才散干净。
周围有志愿者在登记姓名,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安置须知,塑料杯和药箱不断从她眼前递过去。她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舌尖被烫得发木。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她放下碗,从兜里抽出手机。之前只有紧急呼救界面的手机,信号突然从一格跳到三格。未接来电和消息一股脑涌进来,手机在她掌心连续震动。
麻辣兔头:你那儿刮台风了吗?
麻辣兔头:我看消息你那儿今晚有大雨。
麻辣兔头:在忙吗?
麻辣兔头:对方已取消。
麻辣兔头:对方已取消。
梁冬。未接来电。
梁冬。未接来电。
......
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虞珠盯着那个名字,屏幕的光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映出一动不动的眉眼。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是新的电话。
梁冬。
虞珠抬起头。
越间彻站在门口,微微侧着脸,正在和校长说话。
手心里,手机仍在震动。
她低下头,手指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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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霍乱时期的爱情
台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青岙村的水退了。
村路上积着厚厚的黄泥,墙根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痕。祖祠塌掉的门墙还没修,村民先清出了门口的碎砖和天井里的淤泥,扶正供桌,将漂散的香炉摆回来。
县城机场恢复通航,虞珠的课题组订好了第二天上午的机票。
离开前,周老师带着学生完成了最后一轮资料整理,虞珠将那册蓝线唱本重新包好,亲自送回老人手里。
林婆婆坐在院门口,身侧还蜷着那只橘猫。她把唱本接过去,从第一页慢慢翻到最后一页,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母亲留下的字没有被水冲走。
“谢谢您把唱本借给我们。”虞珠坐到她身边的台阶上。
林婆婆把唱本收进怀里,笑容从布满褶皱的脸上浮出:“你们把它写到书里,是不是会有很多人看到?”
“不好说。”虞珠想了想,“但是我看到了,就不会忘记。”
林婆婆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远了,不知道看向哪里。
虞珠提着行李坐上前往机场的大巴,太阳落在遍地尚未清干净的淤泥上,远处的海重新显出一线灰蓝。
?
学校临时订到机票,座位散在客舱各处。周老师和几个学生坐在前排,虞珠拿着登机牌一路走到机舱中后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登机快结束了,身边的位置还迟迟没人来。虞珠将额头抵在舷窗上,停机坪被雨洗得发亮,跑道尽头压着一层尚未散净的低云。
头顶忽然传来行李架扣合的轻响。
一道高挑的人影停在她这一排。
虞珠抬起头。
越间彻低头核对了一眼座位号,神情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夹克,头发梳理整齐,身上没有半点奔波跋涉后的风尘痕迹。只有狭窄的座位将他总是舒展的姿态限制,尽管已经岔开双腿,膝盖还是抵住前排椅背。
虞珠看了他一眼,收了点腿,将目光重新放到舷窗外。
没苦硬吃。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一段,机身迎着晨光抬起。泡过水的田地和村镇迅速缩小,灰蓝色的海岸线向后退去,很快被翻涌的云层吞没。
虞珠咽了口气,鼓胀的耳膜重新平复。机翼在白雾里颠簸了片刻,钻出云层。
天空澄澈得没有一点杂质。
昨夜足以吞没戏台的洪水,在万米高空已经看不见了。塌掉的墙、漂走的红绸、壁画上的漫天神佛,全被压在厚重的云海之下。
天地恢复得太快,仿佛什么都能被风雨带走。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以后,客舱里的灯也暗了下来。同舱有不少滞留的旅人,累了几天,陆续靠着椅背睡过去,四周只剩发动机持续不断的低鸣。
虞珠也闭上眼。
“你会告诉他吗?”
身侧,越间彻忽然开口。
虞珠睁开眼。她的目光停在云层之上的苍穹,怔了一下,没有回答。
越间彻伸出手臂,越过虞珠,将舷窗上的遮光板拉了下来。
那片明亮的天空被阻断在外。
“怯懦。”他轻嗤一声,“你不敢正视自己的心。”
虞珠在骤然暗下来的座位里坐了一会儿,缓缓转过头。
“你看过《霍乱时期的爱情》吗?”
视线里,越间彻原本微微上扬的唇角一点点落下,他似乎猜到了她要说什么,眉心蹙起,落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虞珠盯着他的眼睛:“阿里萨的心是一座很大的宅邸,里面有无数房间,容得下他一生所有的爱意。”
发动机的轰鸣填满沉默的间隙。
越间彻重新笑起来,狭长的眼眸里流窜出微弱的火气:“你觉得他是你的费尔明娜?”
虞珠点点头:“是。”
说完,她转回身,抬手重新推开遮光板。
云层反射出的天光涌进来,落在虞珠的脸上,照出一层冷硬的白。越间彻看着她的侧脸,眼里的火气在天光的照耀下渐渐消散。
他抱起手臂,阖眼靠回椅背,笑意轻蔑:“你才是费尔明娜。”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没再交谈。
客舱里彻底安静下来,云絮在舷窗外缓慢流动、铺展。越间彻起初还在闭目养神,后来呼吸也渐渐变沉。
飞机经过一阵轻微的气流后,他的身体随着机身晃了一下,头枕向虞珠的肩。
这并不是什么舒适的姿势,可他却睡得很熟。额角抵着她颈侧,几缕头发随呼吸浮动,轻轻擦过她的皮肤。
虞珠抬起手,准备将他推醒。
目光向下时,她看见他屈在狭小座位里的腿。那条尚未痊愈的右腿昨夜又浸了水,如今蜷在几乎没有活动余地的空间里,从上飞机以后便一直僵硬地放着。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
飞机落地后,课题组的人有的回学校,有的直接回了家。越间彻走出廊桥便被另一名工作人员引向贵宾通道,虞珠隔着来往的人群看见他的背影,很快被拖着行李的旅客遮住。
虞珠没有马上回学校。
那晚的电话之后,她和梁冬约好了在机场见面。
他原本有一班直飞下一个拍摄地的航班。他把行程拆成两段,特意选了在长安中转的路线,在两趟航班之间给自己留下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