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你先不要激动。”民警拉开门,眉头没松,“是不是故意伤人,我们会核查后定性,这个你可以放心。”
虞珠还想说点什么,询问室的大门已经关上。她被带去验伤,额角软组织挫伤,后腰有一块新鲜的青紫,手臂上留着几道指痕。拍照时,她把袖子一寸寸卷上去,站在白墙前,转身、抬头,再把头发拨开。
闪光灯亮了几次。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伤,可放在那只保不住的眼睛面前,几乎不值一提。
梁冬的经纪人很快赶到派出所。
他身后跟着律师和两名公司人员,黑色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几个人进门后没有围着虞珠问长问短,律师先去找办案民警,经纪人站在走廊里接了三个电话,叫人保存小区监控、联系医院、封存现场物品,又让公司账号不要回应。
安排完这些,他才走到虞珠面前。
“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
“虞家来要钱、先动手、眼镜在现场摔断,都说清了?”
“说清了。”
经纪人看了看她肿起来的太阳穴,皱了皱眉:“出了这扇门,谁问都不要回答,剩下的我们处理。”
虞珠忍不住问:“梁冬呢?”
“还在做讯问。”
“他会怎么样?”
经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朝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那里关着一扇灰色的门,门上方亮着一盏红灯。
“先等医院消息吧。”
医院的电话在半小时后打进来。
虞昭祖左眼眼球破裂,已经没有保留的可能。后续伤情等级还要等专门鉴定。
刘桂珍听完便瘫坐下去,两只手拍着膝盖,哭声挤满办案大厅。她骂梁冬,骂虞珠,也骂越家当年把人带走,害得自己的女儿六亲不认。值班民警过来制止了两次,她将声音压低一会儿,很快又扯着嗓子哭起来。
虞大海倒是很冷静。
他靠着墙,先看经纪人的大衣和腕表,又看陪同律师递出的名片。最后,他掏出手机,上下滑动了一会儿。
“打人的小子是明星?”他问。
经纪人没理他。
虞大海又追了一步:“我娃这眼睛没了,后头赔偿找谁谈?”
刘桂珍哭声一顿,抬头吼他:“昭祖还在手术室,你就只晓得钱!”
“不谈钱,眼睛能长回来?”虞大海睨了她一眼,“娃以后不过日子了?”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虞珠站起来。验伤后贴在太阳穴上的纱布翘了一角,她没有管,只死死盯住虞大海:“你终于又等到一件能卖得上价的东西了,是吗?”
虞大海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询问室上方那盏红灯灭了。
门从里面打开,梁冬被两名民警带出来。脸上的血已经擦掉,只留下一点斑驳的锈色。他嘴角裂着,右边颧骨浮起一层乌青。头发拢在脑后,白炽灯下一张素净的脸,突然显得很年轻。
虞珠看到他,马上迎上去。她想叫他的名字,可嘴张开,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下撇。
梁冬抬起头。
看见她的一瞬,他紧蹙的眉心松了。他的目光越过站在中间的民警,停到她太阳穴的纱布上,嘴唇动了动,无声问她。
“疼不疼?”
虞珠摇了摇头,伸手把眼角溢出的泪擦干。她碰不到他,只跟在民警身后来回变换着位置,想要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梁冬的手背在身后,尽管他竭力挡着,还是露出银色的手铐。
伤情鉴定还没有出来,刑事拘留的决定先一步下来。民警把法律文书交给律师,梁冬需要连夜转送看守所。
虞珠还想往前,手腕却被经纪人从后面握住。
“让律师跟。”他低声说。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向两侧拉开,冷风灌进大厅。梁冬被带出去,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虞珠一眼。外面的警灯没有鸣响,蓝光一圈圈扫过他的脸,照亮他脸上薄薄的笑。
车门很快合上。
?
公司派车把虞珠送回公寓。
虽是深夜,楼下大堂仍亮得通明。她低头刷开门禁,电梯从地下车库升上来,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年轻女孩,手里拎着便利店纸袋。
“肯定是真的啊,都热搜第一了。”女孩向身侧的闺蜜递出手机。
“我靠,真陈野附体啊,打这么狠!”
“他不是刚火吗?”
虞珠背贴住冰凉的金属轿壁。
电梯门打开,她逃似的向外跑出,脚在电梯边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手机在口袋震动起来。
碎裂的屏幕上,消息提醒一条压着一条。最上面一条是刚发出来的新闻,题目只挂着四个字。
【梁冬打人】
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
她点开新闻,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镜头隔着一段距离,抖得厉害。画面开始时,那只黑色行李箱刚刚倒在路中间,梁冬从镜头外冲进来,一拳砸中虞昭祖的脸。紧接着,两人扭打起来,他被虞家父子围在中间,帽子掉了,眼镜也掉了,视频放大拉近,是一张倔犟清正的脸。
十七秒结束,进度条归零。
没有虞昭祖打落手机,没有她撞上石台,也没有刘桂珍跪在地上抓住她。
黑色行李箱再次倒下。
梁冬从画面外冲进来,那一拳又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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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价值
客舱顶灯在凌晨四点半亮起。
梁夏睁开眼,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睡着。飞机正在下降,舷窗外看不见城市,只有机翼上的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手机恢复信号后,消息一股脑涌进来。
经纪人打了七个电话。工作群里堆着几十条未读,最上面是一张热搜截图。
新晋男演员梁冬当街暴打残疾人,疑似持械致人重伤。
配图很简单,一张虞昭祖残缺右手的特写,一张梁冬挥拳的截图,一张陈野的剧照。
梁夏熄灭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飞机落地,她拖着随身的银色行李箱往外走。提前预约好的车已经等在出口,她拉开门坐进去,空调的暖风混着呼吸的臭味扑面而来,她干呕了一下,马上又克制住。
原凡互娱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上堆着喝空的咖啡杯,瓶装水的标签被撕成细条,白板上写满平台、品牌和项目名称。梁冬的经纪人坐在投影幕前,衬衫皱得厉害,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
看到她进来,会议室短暂安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激烈的探讨。梁夏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到最末的位置。
投影幕上正在播放小区的完整监控。经纪人把进度拉回去,停在虞昭祖打落手机的那一帧。
“虞家先堵人,先动手。”他说,“完整的监控放出来,至少可以证明梁冬不是故意伤人,我们可以往见义勇为这上面靠。”
公关负责人抱着手臂:“见义勇为会打得这么凶?在粉丝眼里,流量明星谈恋爱的恶劣程度不比当街打人低。”
“虞家现在是愿意和解的。”
“和解后呢,合作方就不会追究我们的责任了吗?”
何总坐在长桌端头,翻了翻面前的材料。那里面夹着梁冬过去半年的商务数据,电影上映后的涨粉曲线、搜索指数、品牌报价,还有几份尚未盖章的合作意向。
他叹了口气,把资料推到桌子中间:“对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凌晨三点以后,十几家营销号同时换了文案。有人把梁冬在《北方来信》里的打架镜头剪到偷拍视频后面,有人翻出他早年的直播切片,说他性格阴沉、早有暴力倾向。对家手里正在推的新人先前被梁冬压过两轮热度,这次花了大价钱,词条撤掉一个,马上补上另一个。
法务在一旁补充:“虞家要五百万,医疗和后续治疗另算。给钱才肯出谅解书,也承诺不接受媒体采访。”
“五百万公司是拿得出来。”何总用笔点了点手边的风险清单。
公关负责人将另一份表格投上屏幕。
护肤品牌暂停官宣,两档录完的节目要求删除镜头,校园剧的出品方发来风险告知函。《北方来信》剩余的城市路演全部取消,几个正在接触的商务项目也在今早中止。已经提出的赔偿和退费加在一起,超过三千万,后面还会继续增加。
何总靠回椅背,看向会议桌上的众人:“这些全部处理干净,需要多少钱?”
没有人立刻回答。
公关负责人估算了一会儿:“和解、项目赔付、撤热搜,再去跟平台和品牌谈,五千万未必打得住。刑事责任还没定,后面每出一个新消息,都得重新做。”
梁夏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五百万给了,拿到谅解书,他是不是就不用坐牢了?”
法务看了她一眼:“谅解只能争取从轻。伤情鉴定一旦达到重伤,案子撤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