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嫁鬼_应岁禾【完结】(28)

  是了,她当初问也没多问一句,就断定是孙郎托他送的,还记得她道完谢后,他欲言又止的神情。

  阿涟拿出另外半截簪子,合起来后挽起头发,钗上去对着孙霄的枯骨笑了笑。可再也没有回应了。

  许枝影突然指着棺材板背面,“这有行字。”

  阿涟忙凑上前来,看清楚是什么后,悲怆闭眼。

  那个生前沉默无言,看上去古板无趣的读书郎,在死后直白的刻着:

  “阿涟,我喜欢你。”

  有风渐起,吹动着摇曳的树枝,轻轻拂过阿涟的发顶。

  一如许久之前,阿涟追着孙郎玩闹,孙霄便在屋里读书,偶尔抬眼看她的笑脸,诵读“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无声将棺材板合上,土都归拢好,许枝影抬眼瞧着,天色就要亮了。

  “快日出了。”

  阿涟手里捏着一卷祭文,也注视着东边。

  她忽而揉揉脸,冲许枝影笑起来,一如画卷上的样子,“多谢你,如今我已不再执着恨意,想来很快就解脱了。”

  坐在她旁边,许枝影心头也涌动着唏嘘,一同看向日出的方向,她伸手握住阿涟冰凉的手指。“阿涟,你一直都是个顶好的姑娘。”

  弯唇,阿涟感激的回握住她的手,轻轻靠在她肩上。

  太阳出来了,又是一天的好天气。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

  太阳又升高许多。

  肩头的重量还在,许枝影拉着她的手,转头看着她诧异的问:“你怎么还没消失?”

  “我怎么还没消失?”阿涟也坐直了,错愕的看着自己还是实体的手指,跟着重复。

  她们身后忽然想起祁苍的声音。

  “因为你让执着留在人世的,压根就不是所谓情爱的困扰。”

  祁苍把许枝影拽起来。“阿涟,跟我去见一个人吧。”

  第22章

  “这是谁?”

  看着眼前一个孤零零的坟堆, 阿涟奇怪看向祁苍,她也不知为何会被带到山后的这陌生坟前,太阳照的她还是有些不舒服, 阿涟摸了摸肩头。

  许枝影歪头,她也才知道,原来家里还有个后门,从后门出来就是山上的荒地, 随小路走没多久, 便到了这墓前。她瞧着小路延伸的方向, 若是这条小路一直是通的, 便能神不知鬼不觉逃到山中去,一时半刻谁也寻不到。

  祁苍默立在孤坟前, 笔挺瘦削的身体像是插在地里的石碑, “老陶。”

  猛地转过头来,许枝影惊讶的看着他,没想到他看似冷心冷情,却能记得为老陶立冢。想起那个幻梦中笑呵呵的老头, 许枝影轻叹了叹。

  可祁苍为何要把阿涟带到老陶的面前?蓦然想起什么, 许枝影震惊的瞪大眼睛, 看向阿涟, 难道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祁苍:“他应当, 是你的父亲。”

  “什么!”

  阿涟与许枝影异口同声的惊呼, 许枝影转头看着她的面孔,似乎真有与老陶相似的眉毛。

  抬袖凭空捏出一块碎陶片,那是老陶曾经寄身过的陶罐,祁苍递给阿涟,“是或不是, 你自可感知。”

  阿涟紧紧盯着那快碎陶片,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家人,丢失的记忆曾是她索命的枷锁,阿涟忍不住在心中怨怪着,她能有什么好父亲?

  她被丢在旁人身边卖笑的时候,她爹又在哪?是冷眼旁观的问她恩客要钱,还是死乞白赖问她乞讨?

  “我不需要父亲!”阿涟大喊一声,挥手就把那块碎瓷片扔到了地上。

  祁苍挑眉,冷眼看着她。

  “阿涟。”许枝影上前握住她,意图劝阻,“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涟仍摇头拒绝,还能是哪样,她的遭遇不错,她父亲就势必是个卖女求荣的小人。

  祁苍抱起胳膊,“你当真不试试?”

  “不试!”

  “那你就不得解脱,和我一样被困在尘世里吧。”祁苍满不在乎,“还能帮我们浇菜种地,日日打水。”

  “你!”阿涟气结。

  “况且不管你最后想见的是孙郎还是孙霄,他们可都在那个世界。你多留一日,就迟见他们一日。”许枝影跟着补充。

  恨恨瞪了他们两眼,阿涟不情不愿的从土里把陶片捡起来,在手中握紧后闭眼感知。

  许枝影瞧着,欣慰勾了勾唇角。若是有一面镜子,她一定要让阿涟瞧瞧,理直气壮对别人闹脾气的娇憨模样,只有被毫不保留爱过的人才会有。

  一段年幼孩童的记忆,突兀的砸进了脑袋里,阿涟如同旁观者,沉默而无措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囡囡乖,吃糖粘。”模样慈祥的t?中年男子,扶着门对屋里纺线的少女说话。语气宠溺。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嗔怪的转过头,少女赫然长着和阿涟一模一样的脸,“还用小时候哄我的话。”

  男子呵呵笑着,过来揉揉她的脑袋,“别老坐着忙,你还小呢。”

  “还小,别的姐妹都要议亲了。”嘀咕一声,阿涟靠在他肩头,舔着糖吃。

  男人自然而然代替了她的动作,继续未纺完的线,“什么?爹没听清。”

  阿涟穿着洗的干净的粗布衣服,看起来蓬松柔软,里面有被爹仔细弹过的棉花,她翘起脚尖,自如的晃动着。“爹,要是有一天,我要嫁人了怎么办?”

  男人笑着,宽厚的手掌摸她的脑袋,“那爹就一直坐在家里等你回来看我,像是你小时候等爹一样。”

  鼓鼓脸,阿涟被哄的高兴,又撒娇,“那要是我过得不好,被欺负了怎么办?”

  “不会的。”

  他应的轻描淡写,阿涟有些不高兴,“怎么不会了!”

  “就是不会。”他停下纺线的机子,转头来认真的看着他,语气笃定,“有爹在,囡囡就不会被欺负。”

  窗外是冬日的暖阳,晕开的黄色照在他们的身上,父亲的肩膀宽厚有力,仿若能够一直托举着阿涟。她垂散的发丝上都是暖暖的黄色光芒,阿涟窝进松软而暖和的衣服里,像是能永远如此幸福。

  陶片上依附的记忆就只有这些,阿涟用力的握着陶片,被扎破了手也不在意,她如同使劲砸吧嘴回味糖瓜的孩童,将这段记忆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纵使记忆不全,那样踏实的满足幸福,也足以让阿涟沉迷。

  可陶片上是本就稀薄的残留,没多久后,属于父亲的气息就越来越淡。

  “有爹在,囡囡就不会被欺负。”

  最后一句话也消散了,阿涟苍茫睁眼,泪水先滑落眼眶,她当真如孩童般蜷缩起来嚎啕,“可爹,爹不在了……”

  她受过的那么多委屈,在此刻终于全部卸下,阿涟缩在老陶的坟前,就像是小时候趴在他腿上撒娇。

  许枝影下意识想上前安慰,一滴泪先砸下来,她抬手摸了下,低头怔怔苦笑。阿涟是感受过父爱的,比她要好命些。

  “到时候了。”祁苍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许枝影的思绪,她抬头,阿涟的影子已经逐渐变淡。

  “爹爹”,那股久违的安宁感又重新降临,阿涟闭上眼,如孩童般酣睡。

  爹会像每个夏夜一样,挥动蒲扇吹来凉风,吟唱着童谣哄她入眠。而她只需要再次睁眼,就能看到爹和孙霄了。

  艳丽的蓝莲花极速盛放又枯萎,委顿在土中,绕着坟一圈却长出了漂亮的兰草。

  许枝影弯唇,“真好,阿涟和老陶很快就能团聚了。”

  “你也信?”祁苍注视着老陶的坟墓,“停留在世间越久的恶鬼,回去后承受的刑罚就越多,况且那地方有那么多人,谁能见到谁?”

  许枝影愣住,仿佛一瞬间又闻到了那股衰败的味道,“人们”都是一幅麻木表情,在鬼差一声令下后就化身为没有思想的傀儡。

  祁苍的手突然被拽住,回头挑眉。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太早过去。”

  她神情认真,像是焦急着要承诺的孩子,祁苍平静的看着她,伸出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于是祁苍也认真的回答,“好。”

  许枝影安下心来,陪着祁苍站着,看老陶的坟墓。“你既然早找到了阿涟,又把她封在井下,为何不早让他们相认?”

  “一个没有神志只能附身陶罐的残魂,一个丢失记忆满腔怨愤的水鬼,见面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说的倒也是,他们父女总归是生前既定的遗憾,所谓死后的弥补,也不过是妄言罢了。

  许枝影习惯性的搓着他的手指,想要让他的温度变高一点,“那你是怎么知道阿涟就是老陶女儿的,阿涟又是怎么沦落去那种地方的?”

  倏然握紧她的手指,祁苍低眼,“我忘记了。”

  天边云卷又云舒,暖风吹过,小草晃动着拂过他们脚面。

  ——

  许枝影十分有干劲的提着水桶,她瞧着茁壮生长的菜苗,心里高兴极了。照这个架势生长,他们是绝不会少了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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