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嫁鬼_应岁禾【完结】(27)

  果不其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不少木头,新搬来的男子想来是个不太会做饭的人,柴火堆上都是一层土,许枝影眼尖,看到了柴火堆后面的一个木筐。“那是什么?”

  “大哥作废的书卷纸张,不好浪费,就用来引燃了。”

  “可这也太多了。”许枝影出身穷苦,明白纸张的珍贵,下意识想上前翻看。

  却瞧见了不少卷轴,她抽出来打开,看清卷轴上的画像后愣住,抬起头看向阿涟。

  “怎么?”阿涟心中奇怪,凑上前细瞧,也未免愣住,“这都是我?”

  画卷上全是阿涟风华正茂的样子,眉眼带笑,双颊坨红,或是站在花树下,或是坐在溪流边。画作精细,从她唇角的笑意,能看出作画之人的珍视。

  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不学无术的孙郎的手笔,阿涟不禁伸手,指尖轻轻滑动过画上之人。“你们说,他是不是后悔了,才托人作了这些画像。”

  “能如此栩栩如生,恐怕不是托人能画出来的。”许枝影心头有了点猜想,她拉起阿涟,“你随我去个地方吧。”

  站在雨花巷的青石板路上,许枝影思索片刻,先去敲响了上次那妇人的门。又是深夜搅扰,等那妇人披衣推开门时,她歉疚合掌,“大姐,当真对不住,又来打扰。”

  举着烛火瞧了瞧她,大姐恍然,“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敢问大姐,可还能跟我说说那老孙头的事情?”

  往里瞅了眼,自家夫君和儿子一家都没吵醒,妇人从门里走出来,“我与他的交集实则也不多,我和我男人是外乡人,刚搬来的时候事务繁多,是他来来回回帮了不少忙。”

  “他虽是读书人,干活却麻利,话也不多,每日忙完留一句烦请关照他妹妹,就回家温书去了。我还与男人唠叨过,当时来打招呼的是弟弟,实打实干活的却是哥哥。”

  许枝影挑眉,不经意看了眼低头不语的阿涟。

  “后来孙家出事,孙家老母与二郎都被一把火烧死,绊住了他原本赴京赶考的步子。再后来他便深居简出,拒了三番五次搅扰的媒人后,便更少碰面。”

  慨叹完,妇人看向许枝影,“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许枝影笑笑,“有位他相隔已久的故人,在探听他的消息,我帮忙而已。”

  妇人了然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屋里却突然传来婴儿啼哭声,她忙往里走,“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家里小孙子醒了,我先走了。”

  门板轻轻合上,许枝影叹口气,“阿涟,或许你想去瞧瞧孙霄的墓吗?”

  穿过郊外草地,许枝影又被打湿了裤脚,她拨开柳条,远远已能看见那孤零零的坟包。

  听阿涟说,孙家本是有祖坟的,孙大娘和孙郎都葬在那里,不知为何,孙霄自己却不入祖坟。

  已走到了,许枝影先蹲下拢了拢咪的土包,暗含希冀的看向阿涟。“能感受到什么吗?”

  阿涟茫然摇摇头。

  全程沉默跟随的祁苍,此刻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铁锨,上去就要挖坟。

  吓的许枝影忙拽住他的袖子,“你要做什么?”

  “想知道真相,只有打开他的棺材找找了。”祁苍拽回袖子,孙霄死后没有成鬼,更没有残魂,便只能看看他带到棺材里的秘密。

  本还想阻止,看到无措抿唇的阿涟,许枝影咬咬牙帮忙一起动手了。

  不多时就刨出棺材,许枝影天生大力,径直掀开了棺材盖。刺鼻味道传来,她先往后站了几步,阿涟贴着她的袖子往前。

  棺中的人早都腐朽了,他没有多少陪葬品,只有层层叠叠的纸张,手中紧捏着一卷画轴。

  和他们在柴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阿涟喃喃着,上前不死心的拿过那卷轴,打开后却无奈闭眼,果真是她的画像。

  俯身将写了字的纸捡起来,祁苍掸走灰尘,低眸看着辨不清的字迹。“阿涟,这都是祭文。”

  “你就没有想过吗,你也算是沾染人命,但似乎并没有受到惩戒,而且法力只在我之下。作为一个鬼,你存活的太容易了些。”

  许枝影眨眼,阿涟原来还害死过人?

  祁苍把祭文递了过去,残存的字迹里,能看出祭奠的是她。“是因为有人,一直虔诚的祭拜你,想为你洗脱罪孽。”

  阿涟的手指,极轻的抖了一下,她终于想起来了。

  “孙大娘和孙郎,是被我杀的。”

  那日在偷听到孙郎和孙大娘的对话后,阿涟犹如天塌,她如何都没想过,原来自己这么不堪。她怨恨孙郎负心薄幸,怨怪孙大娘表里不一,可当下最恨的还是自己。

  她没有记忆,想不通曾经的自己为何会去自甘堕落,想象着她也曾穿着暴露,迎来送往,也会衣衫半褪的依附在他人身上讨好卖笑。阿涟看着自己的手,只觉脏的可怕。

  未知的过往,轻而易举的吞没了她,阿涟甚至不敢推门进去与他们理论,只觉得孙郎说的没错。

  她不该活在这世上。

  于是那一天,阿涟走出家门,失魂落魄的走了很久很久。徘徊到半夜,也没有人来找她。终于走到了曾经被捡到的地方,那里有一口水井,她想也不想就跳了进去。

  至纯至净的水流,总能洗干净她的脏污。

  可没想到,满腔的怨念没有让阿涟就此消失,她成了鬼,被放大了心中的仇恨。于是她轻而易举找到了孙郎,点燃火的瞬间,看到火燃烧了她,只觉得畅快。

  孙大娘很快听到了儿子的惨叫,上来想救他,却被一同困在了火场里。

  “那场火里,我见到仓促赶来的孙霄了。”

  阿涟坐在他棺材旁边,轻轻的诉说着。

  火烧了很久,恰逢那夜有风,旺盛的火光照亮了天际,阿涟就痴痴的坐在已被烧焦的孙郎旁边。

  外面突然传来喊叫,不t?等她反应,就有一道人影冲进来,抱着她就往外跑。

  离开灼热的火气,阿涟面色惨白,瞧着满头大汗还想进去救母亲的人,原来是那个呆板大哥。

  “别费力了,他们都死了。”

  阿涟毫不在意的开口,在火光下,漂亮的面容扭曲如恶鬼。

  孙霄身体僵硬,即便他从火势中也有如此判断,可听到她的语气后,忽觉瘆人恐怖,他低下头,与她对视。

  属于鬼的阿涟,瞳孔紧缩,眼中大半都是白眼仁。孙霄手抖了一下,却反而更用力把她抱紧。

  阿涟并未察觉到他的情绪,自顾自乖张笑着,“是我杀的他们,你却想要救我,后悔吗?”

  世上的人就都该死,她满心期待,他会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可孙霄只是沉痛的闭了闭眼,就继续认真看向她,“你都知道了?”

  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顿时瞪眼坐直,阿涟拽住他的领口,打量他的神色。“你早就知道我的来历?”

  任由火舌吞噬着房屋,孙霄沉默了很久后点头,当初是他去报官找她的亲人,从那时官府里提供的造册上,他便隐约察觉了她的身份。因要进京赶考,他认识不少京城的人,便托他们私下打听后,更是清楚她的身世。

  阿涟气愤不已,鬼更会以恶看人,她断定这都是孙霄故意要害她的,她怨恨的咒骂着他。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你就是故意的!”

  “这两年,你就是想看我笑话,想看我被戳穿后赶出去!”

  她歇斯底里的怒吼,不顾他微弱的辩白声,强忍着没杀死他,阿涟冲出雨花巷,再也没有回来。

  此后数年,她就浑浑噩噩的在人世间漂泊着,记忆越来越模糊,怨恨越来越深,直到遇见祁苍,被他封在了山中别院的井中。

  对着这一具枯骨,再深的怨愤此刻也沉重悲凉。

  许枝影听完后,试图从人的角度,为孙霄解释。“或许,他从未在意那些过往,只是不想你因此困扰。”

  “也或许,他觉得这样也好,你就能无牵无挂的在这里生活。”

  祁苍挑眉,把许枝影拉过来,“阿涟,你比我更会感知人的情绪,你试试能看到祭文之外,他真正想跟你说的话吗?”

  鬼是不会哭的,鬼也没有感觉,阿涟茫然的摸了摸她心口的位置,麻木点头。

  手指仔细描摹着祭文上她的名字,阿涟只觉被灼痛了一般。

  她恍惚看见,已然年迈的孙霄,在院中点燃火盆,燃烧祭文轻轻絮说。

  “她是个极善良的人,即便报了仇,也一定不开心。”

  “若真有神佛,祈求你们,宽恕于她。”

  阿涟呆呆的低着头,瞧着他面目全非的脸,似哭似笑的开口,“这算,怎么回事呢。”

  她那些极端炽热的爱恨,都算什么。她明明都不曾记得,还有孙霄的存在。

  咕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孙霄紧握的手里掉了出来,在土里滚了一圈,落在阿涟的脚边。阿涟蹲下捡起,是那断簪的另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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