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没料到,许姑娘还会写字。”
还没等她打开暗格,灵一道士就倚在门边上,含笑看她。自从那日之后,他与祁苍私下不知聊了什么,他便住了进来。
对许枝影只说是他故地重游,想多待些时日。
许枝影回以一笑,“略微认得几个字罢了。”有在私塾偷听过的底子,她后来在此看书也拼凑着多学下了几个字,但对上他仍算是睁眼瞎。
“已很不错。”灵一毫不吝啬的夸赞,他比祁苍更通晓人心,当日在山中看到小时候的她时,已能推断出她的处境。毫无父母教导,自学成才已然不易。
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许枝影扭开暗格,欣然笑开。
果真有房契。发黄的纸张上,还盖着当年官府的印信,许枝影小心翼翼的将薄如蝉翼的房契拿出来,眼睛却瞥见了下面掩着的卷轴。
她心中好奇,祁苍未曾提到过这里还有什么卷轴,许枝影拿出打开,看完后愣在原地。
“可有不认得的字,需要我念?”灵一不知何时到了她的身后。
许枝影摇头,这一份简单的军报,她已能看懂。可她并不知道,一模一样的军报,京城杨将军书房锁着的柜子里也有一份。
灵一抱着拂尘,漫不经心的叹,“原来鬼兄生前,是个叛将啊。”
“他不是的!”许枝影站起握拳,极快的反驳,“他是受人诬陷,当时他被关在敌军大牢里,还咬下了敌军大将的耳朵,他不是叛徒!”
这都是她从祁苍过去的记忆里真切看到的,许枝影皱眉,抬眼就瞧见灵一毫不惊讶的神态。
灵一捏着拂尘站直,“我自然相信,鬼兄死后还背负此等骂名,许姑娘不想为他平反吗?”
“我……”许枝影张口欲语,又顿在原地。
眼珠一转,灵一笑开,以手挡住嘴巴凑近压低声音,“鬼兄爹娘早已离世,偌大的国公府内有万贯家财,是不是该有鬼兄一份。”
许枝影眼睛亮了亮。
“有鬼兄一份,他都死了,是不是就是许姑娘你的?”
许枝影十分赞同的点头。
灵一淡淡笑着,“许姑娘,你长至现在,还没出过镇子吧,可想看看京城是何繁华模样?”
“想。”许枝影重重点头。
拂尘一甩,灵一拍拍她的肩头,推门出去。没走两步就迎上了树下乘凉的祁苍。
祁苍没回头也知他走近,“她看到军报了?”
仰头瞧着一大半盛放的槐树,灵一在心底暗叹了声,贯来笑着的眼底浮现苦意。“何苦来哉。”
祁苍没应声,身下的躺椅晃了晃,衣摆飘动着。
收拾好房契的许枝影蹦跳出门,至奔他而来,笑眯眯摇晃他的手。“祁苍,我们去京城吧!”
抬眼静静地端详她片刻,祁苍乍然笑开,如同她之前问他“祁苍,我们今日吃麻食吧”一样,平静应了声:“好。”
她刚用完的水桶还在滴水,菜圃里有新长出的绿油油青菜,槐公和虎子在檐下扑腾着一只蚱蜢玩。许枝影后来如何回想,都觉得这不过是最普通的一日。
第53章
纵使做了去京城游历的决定, 但许枝影也没有多着急。
收拾东西总需要时间的,况且她还有些没完全长熟的菜,摘下一批新生的青菜, 许枝影甩干菜叶上的露水,盘算是腌好还是晒干再带走。
灵一不知是从哪里逛了一圈回来,笑呵呵的同她打了招呼,甩着拂尘到了祁苍面前。
他挡住了自己看许枝影的目光, 横他一眼, 祁苍懒洋洋用手拨开他。
可灵一就像是没有眼色一般, 重t?新又站了过来, 他瞧着祁苍笑道:“若今日无事,让许姑娘同我走一遭, 如何?”
许枝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面忙活,一面竖起耳朵去听。
祁苍:“做甚?”
掐指算了算,灵一仰头看着明晃晃彰显恶鬼爱意的槐树,“有个人快死了, 我想请她前去帮我个忙。”
静静凝视了他片刻, 祁苍转问向许枝影, “你可愿意?”
许枝影冒出头来, “好呀。”
下山的路走过无数次, 或许是心里挂念着快要走了, 许枝影刻意记着一路的风光。夏末的时候,草都长到了半人高,只露出不多的地面。沿着路边上,会开黄灿灿的野花,野花花心是甜的, 小时候贪嘴总要咂巴两口。
摘下了两朵,许枝影取下花心,大方的分给灵一一个。
一人嘴里叼着一朵野花,甜味快要被咂摸完的时候,许枝影开口:“你会如何与皇帝复命?”
灵一那日说,他是受皇命之托而来,许枝影便记挂在了心上。纵使她没念过什么书,也会抓心挠肝的去想,皇帝想对祁苍做什么。
皇帝对她而言,向来是远在天边的存在,如今却好像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利剑。
“如实相告。”灵一瞧着远方,“倘若那世间至高的存在,容不下你们,你当如何?”
甜味没了,花茎便只有苦味,许枝影把蔫嗒嗒的花取下来,轻放在路边。“不如何,和现在一样,吃好睡好。”
她诚然是没什么本事和见识的,不管是生是死,她陪他到最后一刻便罢了。
“也好。”灵一轻笑着,“但你放心,我不会很早回京去禀报这件事。”
作为世上如今最具声望的道士,给皇帝当差也得拿乔着点。灵一目光远眺,已能看到山下的人家。
“我们要去看的是谁?”
许枝影反复问了两遍,灵一步伐轻顿,才讲着自己的故事:
“在我决心修道之前,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连一日三餐都成问题。艰难长成之后,也比旁人更瘦小,更没力气。做工养活自己便是不易,一日感染风寒后,更是差点死了。”
灵一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晚娘的样子。他拖着快要烧昏过去的身体,躲在破窝棚里,身下垫着薄薄的稻草。没有药材和食物,他只是在赌,倘若身体能熬过去,他就能活。
神志都将要烧的模糊不清的时候,窝棚被人掀开,走进来了个女子。那是很久之后他学到“蓬荜生辉”这个词时,从头脑深处冒出来的画面。
尚且在漏水的破窝棚,地上满是草屑和泥水,窸窸窣窣的老鼠一遍遍走过。晚娘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裙,如同仙子降临,将他扶了起来。
灵一被捡回了她家,才知道她是为了给丈夫祈福,在道观中解签时说要在城中窝棚里救一个人,如此才能为她丈夫积攒功德。
他就是那个人。
“这是哪?”
许枝影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沉思,灵一笑笑,“我的家乡,甘水镇。”
应当是灵一施展了法术,刚走下山来,他们就到了千里之外。许枝影惊讶的瞧着如此陌生的风情,与忘仙峰环绕的地方不同,这里远处能瞧见海,沿着海有许多晾晒鱼货的人家。
灵一领着她往镇子上走去,投桃报李的,递给她一块鱼干。
两人便一路嚼着,踩到了青石板路上。已然许久没有回过故里,骤然站在此处,灵一也不知该如何走。
他手往下罩,凭空抓了什么出来。来往的行人都看不到,许枝影却瞧的清楚,许多透白色的光团漂浮在他周围。
“这些都是还没化形的灵物。”灵一对她解释了句,“敢问诸位,林晚夫人家该如何走?”
那些光团们漂浮着跳动,随后不约而同的凝聚成蝴蝶般模样,簇拥到许枝影身边飞舞。她不由得伸出指尖,那朵最亮的蝴蝶就停留在她指尖上,片刻后振翅而去,光团如星辰般碎裂归入尘土里。
目睹这些的灵一挑眉,以震惊而欣赏的目光看向许枝影。或许是她天生纯善,有如此体制,也或许是祁苍的缘故,那些介于生和死之间的魂灵,都格外亲近她。
灵一动了动眉毛,凑上前。“或许,你想修道吗?”
“算了。”许枝影认真想了想后摇头,她还是爱无拘无束能杀生吃肉的生活。“跟我走这边吧。”
方才那光团已经告诉了她,该从那边走了。
没多绕过几条街巷,许枝影站到了一家门前,大门紧闭。门前的一株桑树已经枯死了,黄色的树叶搭在门檐上,看上去颇有种落败感。
许枝影想也不想就敲门,门向里打开,猝然露出一张雪白的人脸。
“小心!”
不等反应过来的灵一拉开她,那庞大的怪物就冲了过来,猛然向许枝影攻去。她此刻才看清楚怪物的全部身形,“她”顶着不男不女的脸,双目赤红,身体就像一团巨大的虫子,表面在不停的蠕动。
是怨灵所化,这种怨灵往往是吞噬人的绝望悲愤等情绪而生,滋长了力量后,就会反而害人。
怨灵吐出的浓重黑气,直接将许枝影给包裹了起来。
灵一不敢耽误,立刻咬破手指,在空中以血化符。以他如今的修为和能力,用这种方式驱散怨灵,不可谓不是大材小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