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咒还未画成,黑气中间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白光,冰霜以势不可挡的速度从里面封过来。黑气瞬间被扑灭在底下,怨灵着急要跑,可一道凌厉的冰锥破风而来,先插在它心口,随后钉住它四肢。
许枝影毫发无损,她瞧着自己面前的身影。
半透明的祁苍懒散坐在椅子上,分明还是在千里之外的山中小院里,他只是把自己身影投射在此地,都还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
“喂,你至于吗?”含着自己白白咬破的指头,灵一抱怨的瞧着他。
祁苍理也不理,驱散怨灵是道士们最基本的术法,不需要他再插手。他起身站到许枝影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明明也才分开没多久,许枝影此刻瞧着他的影子,伸手想捉他的袖子,手却只是在虚空中划了一下,难免便生出想念。她亦凑近了些,欣喜而雀跃的小声说:“你一直在吗?”
祁苍摇摇头,如此将身影投射至千里之外,实在太耗费力量。“我只是能感知到你出了危险。”
“哦。”许枝影眼睛亮亮的,笑弯了眼睛看他。
祁苍神色也柔和下来,他伸出手,隔空摸了摸她的头发,如同叮嘱一个出去玩耍的孩童。“好好去玩吧,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嗯!”
他身影消失时,灵一也恰好处理完了怨灵,地上只留下一滩黑水。
“你们是什么人!”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堂屋的门打开,走出来个身形健硕的中年女子。她满脸横肉,凶恶的看着这边。
许枝影同灵一对视一眼,冲她客气的行礼,“搅扰大姐,我们是来寻晚娘的,不知她可否住在这里?”
女人立刻戒备起来,警惕的瞧着他们,“你们和我大姐是什么关系?我可告诉你们,我男人是她亲弟弟,这房子理所当然该归给我们。”
听上去像是以为他们是来争这处房子的,许枝影微微蹙眉,灵一先她笑着答道:“晚娘于我有恩,我们只是陌生人,如今前来报恩罢了。”
顿时松了一口气,女人像是才想起来什么,抬起手呜呜的遮住脸,挤出个哭相。“大姐命苦啊,辛苦一生,年岁尚轻就害了病,已然去了。”
灵一的手陡然握紧又松开,他是算到了她寿数将尽,没想到竟还是没能赶上。“她在何处?”
“要我说,这世上就没有比大姐更善良的女子,真是老天无眼啊。你们要如何报恩?”女人还在虚伪的哭着,“她生前最疼爱挂念的就是她弟弟,我男人,不如就报给我男人罢了。”
这番言论实在让人生厌,许枝影眉心都拧紧了,灵一脸上倒笑意不改。“您许是误会了,我一出家之人,实在没有银两相报。说是报恩,实则探望。”
顿时没了装模作样的兴趣,女人放下手来,扭着粗壮的腰身回去。“城郊外的乱葬岗,自己去找吧。”
“你!”许枝影没忍住心中的不忿,既是亲兄弟,怎么就把人轻易丢在了乱葬岗!她想为晚娘鸣声不平,可灵一的拂尘横过来,拦住了她。
面上的笑意已然淡了许多,灵一远远冲她颔首,“多谢。”
“把门给我带上啊。”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颐指气使的倨傲。
全天下的乱葬岗,都是一样的悲凉。一处荒滩之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尸身,好些的还有凉席遮盖,更多的都是随意丢弃,就像是屠户处理完的烂肉一样。乌鸦和秃鹫的叫声十分难听,有种即将被吞食的瘆人感。
尸体们大多已面目全非,认不出来,许枝t?影陪着灵一一个个翻找着,倏地,余光中瞥过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许枝影转头,“啊!”
一双大睁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那双眼睛里似有层薄薄的泪花,就是挂在她眼角的泪珠在反光。
“晚娘……”灵一轻声的呢喃着,他在艰难的把眼前这个面色枯槁、满身泥污的人,跟记忆中那个仙人般的女子联系起来。
那含着泪的眼睛轻微动了动,灵一立刻飞奔而去,将她小心的抱起来。她身上落着厚厚一层枯叶,被丢在这里至少两三日了。
许枝影亦震惊的说不出话,她没想到,晚娘明明还活着就被丢在了这里。“我去叫大夫!”
“来不及了。”
贯来脸上带笑的灵一,此刻眉目间也染上悲色,他叫住了意欲远去的许枝影。且不论他早就算过晚娘寿命就在今日,眼下只看她气若游丝的模样,也知道她已无从救起。
自入道之后,他学的就是顺其自然,可瞧着故人如今将死的模样,灵一心绪难平。但他什么都没表露出来,一下下拨去她脸上的树叶,“许姑娘,你能帮我吗?”
纵使是陌生人,瞧着晚娘如今的样子,也难免心生不忍。许枝影捡起石块,用力扔过去赶走了边上的乌鸦,上前蹲下来,垂眼轻握住晚娘的手。“好。”
“帮我问问,她到底都遇到了……什么。”灵一极轻的尾音颤抖着,昭示他难以被压抑下的痛惜。
晚娘是他的救命恩人,与他有着因果,他便不能以道士的手段去探问和参与。
许枝影微微用力握住她的手,闭眼片刻后,浑身轻颤了颤。
她在须臾片刻,看过了晚娘的一生。
晚娘年轻时,也算是命好的。她生在富足人家,自幼吃穿不愁,她天资聪颖,在旁人还在疯跑疯闹的年纪,她已跟着家中请的先生开始读史书。
父母疼爱她,在她与指腹为婚的丈夫成亲时,送了整整半数的家财作嫁妆,以求她能终身顺遂。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一家知根知底的小子,私下竟是不能人道的。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每每半夜,那男人都会对晚娘极尽虐待,挑的尽是私密的地方,让她连求医或告状都不能。
她也曾真切的恳求他,同他保证,“夫君,无论如何我绝不会离弃你,更不会笑话你,我会好生陪你一辈子。”
但那男人也只会在短暂愧疚的痛哭流涕后,第二日继续施暴。于是晚娘便寻求别的方法,求医不得,就转而求道。
于是在一次名为祈福,实则求丹药的道观归来后,她遇见了灵一。
许枝影眼睫颤动着,极力忍着叹息。“灵一,她不是得了求了签,为祈福才救你的。她是真的无意间发现了你,真心想救你,才假托签文之说的。”
那时晚娘进入窝棚,只是为了捡滚进来的耳铛。
灵一心神震颤,恍惚间又想起了初见之时,晚娘含笑的样子。
“她日复一日的忍着,终于忍耐不住,在归家时把所有的遭遇告诉了她娘。她娘悲怒至极,为何保护她,诱骗她夫君前来,毒杀了他,随后自杀。”
“他爹将一切罪责都揽了过去,被官府抓走没几日,也死在牢中。”
“就剩下她的弟弟。可因为这些事,他弟弟恨极了晚娘,觉得爹娘之死都是她害的,与她断绝往来。再之后,弟弟受人诱惑,成了赌徒,输光家财之后,就盯上了晚娘。”
“先是强迫她拿出所有嫁妆,又输了,还是不够,就抢住进她的房子,在她染病之后,直接将她扔在了此处。”
许枝影深深闭眼,无力的吐出胸中浊气,低下头瞧着她枯败的模样,怎么都想不到,命运对她会这般残忍。
晚娘静静地瞧着他俩,生命尽头,她好似也回光返照的拥有了些力气。她早已瘦的不像样,努力抬起手,轻碰了碰许枝影。
这陌生的年轻女子,在为她难过,晚娘轻柔的在心底叹了叹。她想安慰一下这个姑娘,不用难过的,她就要死了,所有的悲痛都过去了。
“晚娘。”灵一唤了她一声,又在她转动眼珠看过来的瞬间,仓皇的躲开视线。
已没有别的力气了,晚娘艰难认出他后,在嘴角扯出一抹笑,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浑身僵住,灵一仿若回到了和她共同生活的那个下午。他在她的照顾之下,很快养好了身子,刚能起身就挣扎着要做活来报答。
他做了他自认为最好喝的野菜汤,忐忑期待的端到她面前,却先被她丫鬟嫌弃了几句。轻叱责了丫鬟后,晚娘拉着他坐下,分了他半碗汤,就一起喝着。
她说着好喝,灵一才放下心来,自己猛喝一口,却咸的齁住了他。她家的盐太细,他放多了。
瞧着他的窘态,忍了许久的晚娘捧腹大笑,故意把茶水拿远了,挠他求饶的掌心。
灵一艰涩的滚动喉咙,终于转了过来,与瘦如骷髅的她对视。他郑重开口,仿若承诺。“许姑娘,劳烦你帮我问问,她最后可有什么想说的?”
“不论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为她做到。”
许枝影:“她说,她愿意。”
“什么?”灵一愣住。
他和许枝影都以为,晚娘最后就算不想报复弟弟与弟媳,至少也该要求他为她收敛尸体,埋在山清水秀的地方。许枝影又问了一遍,“她最后想说,她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