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长,很长的一生。
祁苍似乎也瞧见了那一场梦,他抚着许枝影的头发,“那为何是噩梦?”
许枝影抬眼看他,分明还是带笑的眼睛,眼尾却挂起抹哀意。
刹那间,祁苍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梦中度过了那般好的一生,睁眼看到满目疮痍的他,自然是噩梦。
他已死去多年,纵徒留一缕孤魂,也是迟早要消散的。
祁苍一直心安理得的做着恶鬼,明知与她的爱恋,最后必定会让她难过,也要与她靠近。
他从未后悔过,可直到现在,却因为她而感知到些许难过。
“许枝影。”祁苍拉起她的手指,轻轻啜吻她的指尖,“等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去做什么?”
听懂了他的意思,许枝影没有多悲伤,她静静的想了想。
“我曾经以为,我会一辈子困在那山中。被嫁去别人家,能得夫婿垂怜,不被拳脚相加,已是很好了。”
“后来我才明白,碧海晴空,苍山翠竹,世间如此广阔。可这样精彩纷呈的世间,我都没好好感受过。”
许枝影想起了山中别院里的虎子和槐公,想起夜间在山中随精怪畅游,想起山顶的雪中红梅。
“我要去四处瞧瞧,见一见未知的风景,尝一尝新奇的佳肴。”
凝望着她的侧颜,祁苍自然而然接话。“你会踏过我行过的山川,惊叹我不曾触及的景色。”
许枝影缓缓笑起来,“等都看够了,届时,我就该来找你了。我会同你讲,这没有征战的太平岁月,到底是什么样子。”
“好,我答应你。”
祁苍拥着她起身,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这宁静悠然的时间太短,祁苍面色慢慢凝起,眼眸泛寒,看向府门的方向。
有人来了,现在,该去见客了。
——
停了早朝的第二日,皇帝轻车简从,极为低调的出了宫门。
车驾七拐八绕,在穿越了快半个京城后,停到了一座废弃的宅门前。
荒草丛生,无人打理的树枝遮盖了门楣,周遭罕有人迹,连叫卖的货郎都不会经过,地上厚厚的铺着经年来的灰尘与枯叶。
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这里就像是被人刻意遗忘忽视的地方。
直到皇帝再次踏足这里。
他身躯已然年迈,曾经觉得自己比的上门高,如今再瞧,那石阶上的门框仿佛又高耸入云。门口的瑞兽,早被荒草吞噬,碎裂开来。
王公公自然知道这是哪里。
曾经赫赫威名的祁苍将军,就住在此处。虽然他投敌之后,皇帝并未祸及其家人,但公主为表割席,带夫君与小儿子俱回了封地。
此处就荒废下来,最初还有愤愤不平的百姓,来此处扔东西泄愤。
但皇帝派人来管了几次,也就没人了,是以虽然衰败,却仍算完整,里面的陈设都不曾动过。
腐朽的门不需要多大力气,轻轻一点就掉了,砸起不少灰尘。
皇帝咳嗽两声,摆手赶开想为他顺气的王公公,继续往前走。故景依旧,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人上了岁数,心肠也会软些,他此刻竟感到伤怀。
穿过前厅,在月洞门前,皇帝突然停下脚步。“谁?”
门后爬山虎长满了架子,密密麻麻形成了一堵墙,他方才似乎看到有人影闪过。
没来由有些心慌,皇帝不顾想冲上来保护他的王公公,直接抽出佩刀就往架子上砍去。
“皇上,皇上。”王公公吓得想拦下他。
蛮力几乎要把爬山虎架子都掀翻,皇帝终于力竭,气喘吁吁的弯腰。
惊魂未定的王公公忙过来想搀扶他,眼尾忽而有什么东西出现,他猛地转头,惊骇的差点跌倒。
“你,你是谁?”
对面的古树后面,凌凌站着位女子。
那女子面色苍白,身影绰绰,地下的影子又淡又少。俨然像是这荒宅里生出的鬼。
只是她眼睛太生动,眸中有光,看着他时满是好奇与探究,在皇帝看过来时,又有些不自然的畏缩。
不知在那里看t?了他们多久。
王公公也在此刻意识到她是人非鬼,扶住皇帝后对她喝问:“大胆,你是何人,敢擅闯此地?”
许枝影没回,只是望着那位华服老者。“你是来找祁苍的吗?”
浑浊的眼眸中生出锐利的光,皇帝对眼前这个明显年轻的女子,生出些未明的感觉。
“是”皇帝顿了顿,又问,“你能让我见到他?”
王公公表情惊恐的看着两人,心都快要跳出来了,那是个早死了几十年的人,怎么见?
许枝影神色如常的点头,“请随我来。”
皇帝的眼中也波涛翻涌,他却没有多迟疑,抬脚跟了上去。
相较于杂乱的前厅,后院就干净了许多,干枯的荷花池中,有道人影端坐于亭中
只一眼,皇帝就认出了他的背影,苍老的手忍不住抖动起来,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听到身后的动静,祁苍站起身来,回头看到他们后,依着旧时礼弯腰。
“殿下,好久不见。”
王公公此刻也看清了他的脸,他张大嘴吧啊了一声,瘫软倒地,嘴里一直喃喃着,“不是我杀的你,别找我。”
京城中看到的鬼还是少了些。许枝影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跟着皇帝踉跄的步伐走入亭中。
亭内玉石桌上,摆放着一套茶具,刚烧好的水冒着汩汩热气。
皇帝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难以支撑的跌坐下来,仍注视着他的面孔。
祁苍神色如常。
他揽袖倒了杯茶,茶香四溢,安抚着人受惊的心绪。
皇帝下意识以为他是给自己倒的,都伸手去接了,祁苍的胳膊却方向一转,落在了许枝影面前。
“刚翻出,我用密罐珍藏的茶叶,你尝尝,当是能喝的。”
许枝影有些嫌烫,拿了一下就又放下。
察觉出来,祁苍伸手握了握茶杯,水就凉下来。
她笑笑,这才端起来啜饮了,“味道不错。”
皇帝看向这女子的眼神更复杂了。
祁苍的视线,这才幽幽转向了他。
只一眼,皇帝就觉得通体寒凉,他的手交错起来。“我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你还是这样年轻。”
祁苍讥笑的勾了勾唇。
“这几日我噩梦不断。”皇帝已笃定了些什么,“是你做的吧。”
祁苍凝望着他,似乎刹那间想了些什么,又似乎没有。他倏尔开口:“殿下,当年是你杀我吗?”
皇帝面色大变,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飞快闪过惶恐后,又逐渐恢复平静。他缓缓闭上眼,“是。”
没想到他这般痛快就认了,许枝影咬唇,担忧的看向祁苍。
祁苍面色不改,“如何杀的。”
“你年节回京,在宫宴之上,你饮的酒中有毒。”他的声音缓慢而沧桑,像腐朽的气息蔓延。
“那毒回浸入你的肺腑,让你施展不出力气。在你昏迷不省人事之时,快马加鞭,把你送去敌军营帐。”
一旦开了口,说出来就容易多了。
“你太耀眼了,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大庆朝冉冉而生的太阳。所有人都敬重你,父皇都爱护你。直到我坐了龙椅都不断有帝师在说,我的皇位是你打来的。”
“就好像没有你,我就坐不稳那位置。”皇帝抬眼,陈旧的嫉恨毫不遮掩,“可偏偏你,还总与我争执。”
“我都说了,仗可以不打了。你!你非要继续收复失地,非要彻底赶走蠕蠕。”
“朕是个帝王!军令却以你的意志为尊。”
“你说,朕不该杀你吗!”
他声声逼问,胸脯在剧烈的抖动,几乎要坐不稳摔下去。
许枝影瞧着他,心中不是滋味。太意料之中的杀意,功高震主引来杀身之祸,让人无端憋闷。
好似那耀眼的流星本不该这样轻易坠落,可又偏生注定了要坠落。
相比于激动的皇帝,祁苍平静许多,他沉而黑的瞳眸凝了许久后,悠长叹出一口气。
“殿下啊。”
皇帝面颊抽动,以为他立马就要杀了自己,目光本能的闪烁惧意。
祁苍却突然笑了一下,他无奈的叹息。
“你怎么还骗鬼呢。”
第61章
水亭之内, 一派沉静。
不止是皇帝,许枝影也惊讶的看过去,不解祁苍的意思。
风过, 枯荷轻轻颤动着,许枝影恍然意识到了什么。祁苍流连人世间如此之久,如若这就是他的执念,得知一切后他就该消散了。
可眼下, 祁苍完好无损, 连半分不适都没有。
祁苍转向了这个年少扶持的帝王, 眼中也有些未明的复杂情绪, 就连他自己都以为,是他动的手。
帝王猜忌, 多常见的桥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