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想到, 不是他。
祁苍如此一问,却好似击穿了皇帝强撑的表象,他捂住脸,太息掩涕。
“你永远这样聪明, 祁苍, 慧极必伤的道理, 你就不懂的吗?”
再抬眼, 他似乎不在是九五至尊的帝王, 而是那同跪佛前, 立誓要护佑他的兄弟。
六角亭下的场景仿若回到了当年,每次祁苍回京,他都会在这等他。随着他这位皇子的亲近,祁苍在府内的存在感好似也强了起来,公主萧淑慧偶尔也会亲自为他们准备汤饭。
彼时他们也同坐此处, 对饮畅谈,全然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答应过祁苍,等他即位,定要携手共创太平盛世。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的龙纹,竟也第一次生出暮年唏嘘。
“时光倥偬,自你逝后,我借故处置了很多人,也顺势推进军中改制,将军权进一步大揽。”
那年京城死了很多人,即便是远坐于高堂之上,也能闻到稀薄的血腥味。直到冬日,雪缠缠绵绵落了四五日,冰凉彻骨的早晨,他第一次想起了祁苍。
过往岁月在此刻极速翻涌,皇帝最后瞧向看上去年轻依旧的祁苍,忽觉人生一场,实在虚妄。
祁苍终于忍不住打断,“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传言里,都认定是你对我动的杀手?”
他是以叛贼之身死的,引来无数人憎恶不假,可也有少部分人怀疑。家世清白,出身高贵,又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没有叛国的理由。
故而还有一些人暗自流传说法,是皇帝为收揽军权,栽赃陷害下的毒手。
所以后来,皇帝才对他的存在极尽抹杀,就连望仙峰中他暂住过的别院都派兵打砸。
皇帝往他身后瞧,目光越过他,看向祠堂。
“你恨我,总比恨你亲生父母强。”
许枝影反应了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蹭的一下站起来,险些带翻了滚烫的茶水。“陛下,是他亲生父母动的手?”
脸色涨红,许枝影觉得胸腔有团憋闷的火灼烧,她只知他与父母并不亲厚,可怎么也没想过,他们会对亲子下手。
许枝影便忍不住也想起了她那父亲,被最亲近依赖之人推入火坑,她以为这样的倒霉事只有她会遇见。
手背突然被安抚的拍了两下,冰凉的触觉,让她按捺下浮动的愤懑。
祁苍只是短暂愣了片刻,就自嘲一笑,明白了所有关节。
都不需想起所有,他已能像局外人般旁观分析。
“我死前的那段日子,常与你政令相左,朝堂之上说是针锋相对也不为过,君臣关系看上去剑拔弩张。”
“不论你是否真起了杀心,在外人眼中,你都是一定要处置我的。”
“而那时,我那千娇百宠的弟弟,尚未长大成人。他们是怕受我连累,天子之怒下,覆灭家族荣耀,也葬送幼子性命。”
嘴唇扯动,祁苍注意到许枝影不忍的神色,终是没吐出最后一句。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献祭了他这个长子,算是对皇权的投诚。
茶汤的热气翻涌,不过沉默几息后,就逐渐冷透。祁苍是感知不到冷暖与味觉的,喝下一口,却无端觉得冰透了骨骸。
他依稀想了起来,在前往宫宴之前,母亲含笑递给了他一杯热茶。那是她鲜少对他流露关切的姿态,她说:“宫道行走太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欣喜到近乎感激,想也不想的一饮而尽,“多谢母亲关心,儿子不冷,您要穿暖些。”
“那你为何,从未澄清过谣言?”祁苍问向皇帝。
“因为我确实拿你的死大做文章。”皇帝眼底流露些许歉疚,“所以我明知真相,却不曾为你平反,更不曾为你报仇。”
祁苍t?默了默,“他们一人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一人是德高望重的国公,你确实不该动手。”
“四哥,你是个还不错的皇帝。”
眼中万千情绪闪动着,皇帝看着他浅淡的笑意,哀恸捂面,已很久没有人叫过他四哥。“祁苍,快走吧。”
“你既已成了鬼魂,游离于尘世之外,便只管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不要再执着于曾经的过往。”
“我派灵一前去,只是听说那山中有异动,想查清是否是你。”
皇帝伸手,想拉住他,“我既知道了你的存在,往后你出了任何事,我都会为你兜底的。”
他太过恳切,绕是祁苍也忍不住问一声:“为何?”
自从见了面,皇帝只有初时有些惊慌,就安然接受了他这个恶鬼身份。不曾表现出恐惧憎恶,更没有要将他消灭挫骨的架势。
皇帝苍老的面上缓缓浮起一丝笑,“我在学做皇帝之前,先做的是你兄长。”
许枝影动容的看过去,愈发为方才的怠慢而内疚,她提起变凉的茶壶。“我,我再去为陛下烧点热水。”
说完就闷着头,吸着鼻子跑了。
看她远去的背影,皇帝忍俊不禁,难免促狭的看向祁苍,“你身侧这小姑娘,实在鲜活有趣。”
“只是你也真好意思,这般大的年纪了。”
祁苍哭笑不得,“你不是才说,让我只管做想做的事情,不再受世俗约束。”
她今日穿了件莲粉长裙,从枯荷池边走过的时候,像是朵翩跹花瓣。
祁苍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是啊,她太年轻。我必须快些想起执念,了却因果。”
“四哥,我求你件事吧。”
——
及至皇帝带着王公公走了,祁苍又在亭中孤身坐了片刻。
人气远了,枯荷自行幽幽的晃动着,仿若还是当年碧波荡漾的样子。
祁苍睨了眼,荷叶立时静止不动。
许枝影这水烧的似乎太慢了些,他起身,负手拖着长衣不紧不慢的踱步去寻。
灶房中,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烧出来的热气扑了满屋,却没有许枝影的身影。
垂眸想了想,他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你果然在这。”
祠堂内,许枝影脚下是摔碎了的牌位,她被祁苍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头一遭做这种摔人灵位的事情,许枝影亦有些心虚,一时闪躲他的注视。“我就是……为你抱屈。”
方才瞧着水花滚开的时候,许枝影心头的憋闷好似也沸腾了,想也不想的就来了祠堂。他们安安稳稳活到了寿终之时,此刻连追问鸣冤都听不到,徒留祁苍困厄人世。
可是凭什么?
就因为不容挑选拒绝的生恩,父母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将他的性命视为已有,想夺走就夺走吗?
许枝影眼眶微红,手指不住的颤动着,直到被另一双冰凉的手平稳握住。
“我方才想起了一件小事。”祁苍眉目含笑,指尖轻抚了她的眼尾,“随我来。”
说罢,就拉着她往外走。
沿着青石路穿过垂花门,门额上的牌匾摇摇欲坠,描字的金粉都剥落了。夹道渐窄,越过半口龟裂的荷花缸,低矮的月洞门后有棵久未打理的老树。
“到了。”
祁苍松开她,剥开杂乱丛生的野草,后面露出个小杂物房。
他从挂满蛛网的门往右数着走了三步,然后蹲下来似乎挖着什么。
“快来。”
许枝影还在发愣,就见他招手,忙过去帮忙了。她做这些事得心应手,顺手挑了截木棍挖土,比他快多了。
不多时就挖到了东西。
祁苍一笑,刨开浮土,拿起里面的荷包。
已近乎破损的荷包,都不需要解开,里面的东西就都掉了出来。
许枝影探头去问:“这是什么?”
“私房钱啊。”祁苍笑着扬眉,“我十几岁藏的。”
抖落在地上的,有银票地契,还有玉雕的蝉,嵌着宝石的骰子,还有把精美银刀。许枝影惊讶的看他一眼。
虽不受父母亲重视,但他毕竟身份摆在那,这些玩意还是易得的。
祁苍席地坐下,手撑着下巴看她笑,“小时候还什么都不懂,跟在那些年纪大的同伴们后面,看他们玩什么。”
“也不知道是从哪听的,说他们要多攒些银两,未来娶媳妇用。”
伸手捏住她一缕头发绕在指尖,祁苍下巴抬起指了指地上的私房钱,“所以我也藏下了那些。”
说来好笑,彼时他连媳妇到底意味着什么都没弄懂,就有样学样的准备了。
“许枝影,这些是十几岁作为人的祁苍,留给你的礼物。”
眼睫颤动,许枝影抬眸看向他,斑驳树荫打在他脸上,轻微的晃动着,譬如她此刻隆隆的心跳。
发丝在指尖缠绕,祁苍贴向她,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不必再为我愤慨父母的背弃,他们早已不重要了。”
“若以黄泉为界,人在这头,鬼在那头。是你将我牵绊于人世间,你才是我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