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遍地昏黄的死寂。
烟雾缭绕遮住了视线, 似乎不断有人影飘着从身旁掠过,祁苍站在原地,不知该往哪边走。
他怎么又到了这里?
腐烂衰败的气息从翻滚的河水中冒出来, 那些人都青白一张脸,双腿在长长的衣袍下消失。
那一向孤寂的河边,此刻竟然开着一簇簇的花,没有叶子, 随风摆动着。
祁苍不觉蹙眉, 往前迈出一步, 视线中突然多了抹鲜活的红色。
从他腕上生长出来, 往前向未知的地方延伸着,在这苍白的地方显得温暖而富有生气。
他神色变柔和了些许, 唇角将将要弯起的时刻, 瞳孔突然紧锁。蒙在眼前的雾仿佛被人用手抹去了,他看清楚了面前的景象。
鬼魂,非常多的鬼魂,就攀附在那根红线上, 往前蠕动。
就像是鲜嫩的树干上爬满了虫子, 它们头尾相连, 留下黏腻肮脏的痕迹。
那原本鲜红的颜色, 都似被这些鬼魂沾染后变暗淡了许多。
祁苍突然暴起, 他眼中闪过狠色, 猛然挥袖,一道无形的鞭子劈过去。不少鬼魂哀嚎一声,便如同硝烟般弥漫了。他挥鞭的速度更快,不多时就清除了这些杂碎。
手轻轻颤动着,指尖抚上那抹红色, 祁苍如同被烫到般缩回手,一向波澜不惊的目光,此刻看向前方时竟有些绝望。
才刚被清理干净的红线,此刻又长满了鬼魂。
他们前赴后继的涌过来,有的都是残缺的,头掉着,腿断着,只知不断牵着红线往前走。
许是察觉到了祁苍的恨怨,他们中有的转过头,冲他大裂开嘴,露出死寂的笑。
祁苍再次举起了长鞭——
“没用的。”
女神慈祥而没有感情的声音从顶上传来。
此地的亡魂已聚了太多,他再如何清理,也没办法全都处理干净。
祁苍用力握着拳,手指抖动,眼尾猩红,他听到她继续残忍开口:
“祁苍,你怎么还不归来?”
他这个漂荡太久的亡灵,为什么还不回他该在的地方。
那道女声不疾不徐,轻而易举戳破他的心——“你要害死她吗?”
像是被骤然抽去了所有力气,祁苍空洞抬眼,缓缓跌跪在地。
在摸到红线的瞬间,他就明白了所有。许枝影的生机连着他,一同到了这亡界,所有总是枯寂的河边有了不知名的花。
而生气,对于这些亡魂而言,就是最大的诱惑,不啻于将要饿死之人闻到肉香。他们贪婪的依附过来,嗅闻蚕食着,妄图沿着她的生气回到世间。
祁苍缓缓捂上脸。
女声长久沉默后,短暂叹了一口气,有光自头顶洒在,猛然化作白光打在红线上。
“啊!”鬼魂们立刻哀嚎出声,纷纷逃窜,躲在了远处不敢靠近,只是眼中的贪婪之意不变,仍就蠢蠢欲动的觊觎着。
没等祁苍道谢,他便像是被用力打出了亡界。
刺眼的阳光照下来,祁苍用手挡了挡,移开脸缓缓睁眼。他还在曾经的国公府里。
记忆回笼,昨日和许枝影照出幼时藏下的财物后,他就送了她来屋中睡觉。睡前她说有些冷,他出来找被子的时候,突然被拉入的亡界。
祁苍忙朝屋里走去。
屋中已被收拾过了,用的全是她喜欢的物件,掀开帷幔,许枝影还缩在锦被中睡觉,头发散落开,有一部分粘在脸上。
定定的看了他许久,祁苍恍惚生出了心脏重新归于身体的安稳感,他长舒一口气,小心的坐在她身侧,为她拂开头发。
许枝影睡的似乎不安稳,嘴唇颤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祁苍俯下腰去听。
“冷,冷,好冷。”
眉心一皱,祁苍猛然转头看她,才发觉她似乎整个人都在抖,明明已经被被子紧紧包裹住了,还是在发抖。
他打开被子,就见她整个人都蜷缩着,手脚抱在一起,似乎已冷的不行。
祁苍忙飘到街上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人穿着薄衫,刺目的t?阳光下,不少人额头流汗,不断用手巾擦拭着。还有同样年纪的少女,捧着冰酪在吃。
怎么看,都不是人会觉得冷的时节。
祁苍飘回屋内,再瞧向不断抖动着喊冷的许枝影,艰涩的叫她。
“许枝影。”
她没有反应,祁苍慌张起来,忙伸手去推她,“许枝影,醒醒!”
从睡梦中惊醒,许枝影一睁眼,就瞧见他焦急的面容,她迷茫开口,“怎么了?”
说完才发现,不知为何,她整个人身体都酸痛的紧,像是被人整个撕扯过一般,身体也莫名蜷缩起来。推开厚重的被子,许枝影在床上翻滚两遍,撑着懒腰。
在她动的时候,祁苍就定定的看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才意识到他的怪异,许枝影撑着身体坐起来,歪头凑近他,“怎么了?”
她圆睁的眼睛里,满是懵懂,祁苍说不出口别的东西,只道:“我们去边境吧。”
按照皇帝的说法,他总归是死在边境的敌人手中,该去那里找寻答案的。
祁苍用力的握住她的指尖,无意识的搓动着,“现在就出发。”
“可好?”
总是八风不动的人,此刻有种莫名的急色,许枝影端详了他的眼神片刻,抽手。“不好。”
抱膝坐在床上,许枝影低下头,一只手扣弄着被子上的锦纹。“我才刚来京城,还没有好好逛过呢。”
祁苍欲言又止。
“三天!”许枝影抬头瞧着他,央求般摇晃他的手臂。“就给我三天,好不好?”
她数着手指,“三天都还不够呢,我要去闻名天下的醉春楼里吃酒,还要去瞧那最好的首饰铺子逛逛,还要去瞧瞧传说中皮肤颜色奇怪的外域人。”
许枝影可怜巴巴的合手,“我都没瞧过呢。”
祁苍面上不显,眉目中俨然还是不同意。
也不知他到底在急什么,明明来京城之前还不紧不慢的随着她乱逛,许枝影泄气,以为必定没希望了。
“好吧。”
他突然松口,许枝影喜色重上眉梢,猛地转头,“当真!”
祁苍暗自斥了声自己现在越发没底线,“就三天,不得耽误。”
他实在是个自私鬼,他也想与她相伴的日子,能再多一些。
“好!”许枝影从床上跳下,兴冲冲的样子,哪里有不适的模样。
——
自得了他的允诺,许枝影就变得很忙,祁苍给她的财物,她捡了几样实在喜欢的收藏,其余的尽数换了银两。
祁苍不会饿肚子,又没有虎子要照顾,她便每日都拿了钱兴冲冲出门,再披星戴月的回家。
便是游玩,都显得无比辛苦。
第二日晚上,祁苍站在柳树下,瞧着树梢上圆满的月亮,无端的生出些怅惘。
他与许枝影差的岁数确实有些大,他对尘世都没意趣了,她还好奇的很。
玩到这么晚都不归家!
远门此刻推出吱的一声。
许枝影背手拿着什么东西,跳进月洞门,就见他如此姿态清冷的站在树下。
她凑到旁边,一起仰着头瞧了半晌,也没懂他在看什么。“祁苍,你在看什么?”
果真是年轻,连他瞧什么都好奇。
祁苍突然扭头,鬼气森森的黑眸凝在她身上。“这么晚,你去花楼了?”
顿时瞪大双眼,花楼是京城颇有名气的青楼,许枝影着急忙慌摆手。“才没有呢。”
她可是老实人,从不去那种地方。
“那是路遇了哪家俊俏的年轻小郎君,绊住了你归家的脚步?”祁苍弯下腰,极具压迫感的逼近。
许枝影瞧瞧往后仰着身体躲。
腰间突然被牢牢箍住,她被迫压向他,许枝影才嘿嘿一笑。“祁苍,我给你买衣服去了。”
幽怨的神色一扫而空,祁苍道原来如此。
鬼脸多变,他眼尾拖出些笑意,“我需要什么衣服,钱都是给你的,你买你喜欢的就好。”
“我喜欢你呀。”
月色温柔的照下来,许枝影眼睛亮亮的,“所以我给你买衣服,就是讨我喜欢。”
真是大胆,竟说些让鬼心悸的话。
祁苍面上不显,分外淡定的放开他,头上却噗地又冒出了一朵小花,摇摇晃晃的。
许枝影抿唇忍着笑,从身后拿出个包裹,“喏。”
她展开,是件藏青色的圆领长袍,“店老板说,这种衣服和纹饰是眼下最时兴的。”
他老穿着一件松散宽大的长袍,虽也好看,但总是会看腻。
祁苍绕着衣服飘了两圈,他辨不出颜色,倒也无可无不可,只是她喜欢,他便也欣然接受。
“只是,你怎么给我?”
许枝影嘿嘿一笑,她早就想好了,又从屋里拖来一个火盆。
火苗升腾起来的时候,她将衣衫丢进去,嘴里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