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过奖,是爷爷抬举我。”
梅姨走了之后,孟赢敛眸细细思索梅姨说的话。
黄云澹说话从来不无的放矢。
排场越大越好,还要怎么大?
她想一会儿,给华鼎集团宣传部主任拨电话,直截了当问:“元宵节那天,华鼎TV原定播放内容是什么?”
宣传部主任没想到孟赢会在春节假期拨电话过来,脑子飞速运转着,“是这样孟总,我们原定播放计划是早上播放华鼎集团最新的科技研发成就,中午是华鼎115车间工人工作,晚上新闻联播之后,转播元宵晚会。”
由于在外度假,手边没有工作册,他只能笼统说。
孟赢道:“那一天所有的节目全部停播,全程直播孟家祭祖事宜,现在你不在京……”她想了想说:“你找一个在京的能负责的人跟我对接一下,我安排一下祭祖那天的录制流程。”
宣传部主任:“您不用找别人,我立刻回京,如果您需要,我亲自扛着设备上山!”
“既然你能回京,那你就直接到北戴河见一下董事长,他是定海神针,录制的事情还是对他负责。”
“孟总,我……我见董事长,实在心底打怵啊。”
宣传部对于华鼎这样一个老牌重工企业来说,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部门,毕竟华鼎不像寰通那样直面消费者,有强大的宣发需要。
华鼎基本上没有宣发需要,所谓的华鼎TV一直以来都是播放董事长的光辉事迹,也就是孟敬轩养病后,华鼎TV不再作为董事长个人频道,开始播放一些集团内部的事情。
况且,华鼎TV的虽然名带“华鼎”,所有权却是孟氏家族所有,华鼎内部要用这个TV播放节目,每年要支付给孟氏家族一笔不菲的租借费。
与秘书处、审批处、财务处这样的大腿部门相比,宣传部只能是个苍蝇腿,而且是个只出不进的苍蝇腿。
宣传部主任只在述职的时候见过董事长一次,之后他再想瞻仰圣光,只能在股东大会了。
孟赢直接让他到北戴河见董事长,他一听到这话,后背就掀了一层冷汗。
孟赢道:“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带你过去。”
“那就多麻烦孟总了。”
孟赢挂断跟宣传部主任的电话,又拨电话给黄云澹,“是这样的,黄叔,祭祖是孟家的大事,我打算全程录像,影像放在华鼎TV上播放,留一个纪念,供我们集团员工怀念瞻仰,您觉得好吗?”
黄云澹道:“录像不好,祭祖讲究的是真情流露,录像不如直播。”
孟赢说:“好,我立刻给宣传部打电话,给他们具体安排一下,我们安排好了,再到董事长面前当面汇报一下,好吗?”
“可以。”
“您看董事长哪天方便呢?”
“尽快。”
“后天好吗?后天我带宣传部的人上山。”
挂断孟赢电话,黄云澹来到孟敬轩卧室。
昨天下了一晚上雨,孟敬轩觉轻没睡好,现在在补觉。
过一会儿,佣人搀扶他起床。
到底上了年纪,只起床这件事,孟敬轩就需要两个青壮小伙伺候他。
一人扶起他,另一人坐在他身后给他做晨起按摩。
“有事?”孟敬轩阖着眼。
脑子外似有铁楸在敲,耳边是剧烈的噪音,他勉强忍耐着,没有把不好的脸色朝向跟随他多年的秘书。
黄云澹望见他青黑倦怠的脸,语气放得既柔又缓,“是孟赢。”
他尽量用简短的语句把事情讲明。
目前,孟敬轩没有耐心听别人的长篇大论。
“她想全程直播祭祖的事,并且,她把台州的人请过来祭祖了。”
孟敬轩睁开眼,眼底难得有了一分笑意,“难得她能领会我的意思。”
“台子已经搭起来,要不好把事情给孟赢讲一讲?免得到时候她没了分寸。”
“不。”孟敬轩抬了下腿,另一位青年便立刻跪坐到他脚边,伸手替他揉搓冰凉的脚。
等把脚揉搓热,青年再低头替孟敬轩穿上软底鞋。
“我喜欢出其不意。”孟敬轩起身,他的眼睛已经变得浑浊,但精明不减,“只有临危不乱的人,才能当得起我的人,我对孟赢有这样信心。”
他走到窗前,望雨淋了一夜的景。
绿意葳蕤,苍翠欲滴,草木的芬芳扑面而来。
他想起汪静宜,她喜欢嗅雨后的气息。
不管什么季节,雨后她总要开窗,让湿润的风吹进来,把房间里的物件吹得东倒西歪也不在乎。
他回神,“你刚刚说台州的人过来了?”
“是,孟赢把他们安排到京郊酒店了,您要见他们吗?”
“我要见。”他余光扫见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纷纷的白发,白的刺眼。
“再把我的理发师叫过来。”
黄云澹也望见他的白发,心底打了下鼓,以为孟敬轩要发怒,心底斟酌着奉承他的话。
不料孟敬轩却轻笑笑起来。
“我也老了。”他低眸,眼眸微深,似乎想到什么,语气平缓而温和,“以前我总觉得还要很久才能跟汪静宜见面,现在想,应该很快了。”
汪静宜,是他去世三十八年的妻子的名字。
黄云澹连忙道:“您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孟敬轩抬了下手,“世上没有不亡之国,也没有万寿无疆的人。”他淡淡道:“我可以死,但该怎么死,得我自己做决定。”
孟敬轩从来是激扬乐观豪情万丈的人,他很少说这样悲观的话。
黄云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孟敬轩也没想让他接,他的脑子清明起来,笑道:“一会儿再让理发师过来,我去游泳。”
他脚步轻快,似乎又有了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勇往无前。
午饭后,顾探微掐着点回顾公馆。
一进正厅,热闹极了。
顾老太太坐在窗前矮炕上跟顾良桢下棋,顾狸抱着猫亲昵坐在顾老太太身后围观。
屏风后,是顾家小辈们各自领着自己的孩子们在地毯上堆积木、搭乐高。
屋子里凝重的沉香气被香甜的烤栗子香气掩盖。
“老太太,今天怎么这么热闹啊?”
顾老太太眼也不抬,落下一子,“有贵客到,我们得郑重迎接,不能只让一些小猫小狗朝人家献媚呀。”
顾探微无奈,“奶奶,您嘲讽我。”
还说他是小猫小狗。
老太太摘下眼镜,瞥他道:“孟三小姐要来拜访我,她打电话给你是要让你把这个消息告诉顾家所有人,你怎么还藏着掖着?只你一个人知道你一个人接待她,这样显得顾家很有礼数?”
“奶奶,顾家跟孟家是世交,孟赢不在乎这些的,而且她以前来,也没这么大张旗鼓啊。”
“以前跟现在能一样吗?”
跟蠢货讲话两句也嫌多。顾老太太懒得跟孙子讲话,她转脸道:“小狸,别玩你的猫了,咱们下棋。”
顾狸忙道:“好的,大妈。”
顾老太太看儿子,“带着你侄子去迎接孟三小姐,不能让她觉得被亏待。”
“是,母亲。”顾良桢起身,目光看向顾探微。
顾探微连忙跟上,与他一起出门。
顾良桢今天并没有特意打扮,但作为一位成熟英俊的绅士,他无论穿什么都显得如此优雅熨帖。
孟赢还有一会儿到,顾良桢在庭院内的榕树下停下脚步。
顾公馆的园林比孟家和梁家的园林还要豪奢华丽。
视线越过榕树,庭院正中间是巨大的华美的喷泉,喷泉口模仿着古罗马的样式,伫立着一座座雕琢精美的众神雕塑。
因为有了喷泉的存在,雨后的庭院空气更加湿润薄冷,空中浮现着白雾一样水汽。
顾良桢的面容隐在这样模糊的白雾后,顾探微看不清二叔深沉眼眸中具体的情绪。
“听说你昨天跟孟赢打了一天的电话。”
顾探微忙低下头,“是。”
这事儿被顾良桢知道并不稀奇,顾公馆最不缺少的就是人的嘴,尤其是顾探微治下不严,他每天吃了几顿饭上了几次厕所都被院里的人窃窃往外传出去。
“为什么拨这通电话?”
顾良桢要比顾探微更高一些,即使是平常语气说话,也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地位。
顾探微一直有些惧怕这位二叔。
自从他的父亲被陈家牵连落马,二叔便是顾家当之无愧的顶梁柱,他对他的恐惧不仅出于晚辈对长辈的恭敬,还有一分对未来家主的尊崇。
“因为那块地。”顾探微抿唇说:“我知道那块地对您多么重要,但它却被华鼎拿去了,我想替您问问孟赢。”
“你是想问孟赢,还是想质问孟赢?”顾良桢侧目道:“你心底抱着不好的念头问她,你觉得这件事就是她做得,对么?”
“难道不是吗?只有她知道这块地对您多么重要!”顾探微似乎气愤极了,眼圈都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