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赢怎么会如他的愿?
她总会为狭窄的前路开辟一条新的道路。
顾良桢知道孟赢在就普钢厂出售问题跟其他集团谈判时已经是几天后。
秘书急促汇报,“孟三小姐打算把普钢厂卖给W集团,西城那块地则交给津运集团。”
津运集团是当年从京昱集团分离出来的一家子公司,如今发展壮大。
津运集团的老总同样重视西城那块地,如同顾良桢重视那块地一般。
顾良桢的头隐隐发痛,就像得知当年孟赢跟梁漱臣交往一般。
他缓缓意识到,跟孟赢玩欲擒故纵这一招有多么愚蠢。
孟赢从来不是非你不可,你跟她欲擒故纵,她直接摆摆手走了。
她的人生从不欠缺其他选择。
顾良桢没有再次选择矜持等待,主动拨她电话,话语里少了一以贯之的温文,“孟赢,我们见一面好吗?关于钢厂和地皮的事,我想跟你面对面商讨一下。”
孟赢此刻在孟家的私家墓园外。
呼啸的山风自她耳边吹过,眼前是一片葳蕤蓊郁的绿色。
她身后跟随着宣传部关总。
她目光盯在一片片新鲜的大理石墓碑上。
她没来过墓园几次,墓碑上名字倒都是很熟悉,她从小到大,没少面对着牌位跪祠堂。
电话铃声响,她侧了下身接通,“现在恐怕不行,这两天孟家有家族活动,活动之后我再跟你联系。”她想了下,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我保证,你想要的东西,最后会在你手里。”
她何其了解他。
在她心里,他似乎是透明的。
顾良桢心底一瞬黯然,沉沉想,他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最后全部到他手里,他最想要的,早就不属于他了。
挂断电话,孟赢面无表情继续向宣传部主任讲述祭祖那天的拍摄要求,“不管是直播还是后期剪辑,祭祖这件事唯一的主角只能是董事长,董事长那天会穿黑色中山装,其余人都是藏蓝色服饰,服饰很暗沉,滤镜就要鲜艳一点,但我不希望你们拍出来的效果是很压抑沉重的。”
宣传部主任立刻道:“我知道,要既严肃又生动,既稳重又活泼!”
这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孟赢不知道孟敬轩祭祖的深意,也就无法按照他的目的去制定具体的拍摄效果。
但她隐隐猜到,这次祭祖不会是简单的祭祖。
孟敬轩是对祖宗没有丝毫敬意的人,再说,这广袤的一座山上,几百座坟茔里,哪里有他们孟家的祖宗呢?
在孟家的上一辈举家逃亡台州的时候,坟茔里为尸骨裹身的缂丝绸缎都被抽出,亡人枕眠的翡翠枕头都被搬走,那些由骨头炼化的舍利子早被一颗颗抠出来带走——这里面哪还有什么老祖宗?
有的只是一座座空空的坟茔。
孟赢跟宣传部主任商量过细则,讲清机组拍摄人员的站位,让人送他下山,她独身留在被森茂绿植环绕的坟茔间。
天地旷远,孟赢并不惧怕死人,心底只觉得无比安静。
过不了多久,她也会埋葬在这里。
长眠于地下之后,听着山上树林沙沙的风声,也不错。
祭祖那天,天公不作美,下起瓢泼大雨。
孟家族人集体呆在山下专门为孟家祭祖歇脚的宅院里。
雨幕稠密得从天而降,地面上很快积起一个个水洼,浓重的水汽和雾气遮挡住视线,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
孟敬轩站在廊前,穿着一袭黑色中山装,头发乌黑油亮,面色显得康健红润。
大雨久下不停,他温煦的脸慢慢阴沉下来。
正厅里聚满孟家族人,上至耄耋老人,下到三岁幼童全部集聚一堂,他们全部穿着深色中山装。
孟赢是唯一一抹亮色,也是唯一一个女人。
她在这些男人中游走着,统揽全局。
三岁的孩子嚎啕大哭。
孟赢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哄。
没哄两句,黄云澹拍了下她肩膀,低声,“三小姐,董事长叫你。”
孟赢便放下孩子,走到廊下,孟敬轩不悦的目光望过来,指着天上的雨,他皱眉,“怎么回事!”
言下之意,是孟赢没有处理好天下大雨,惹他生气了。
孟赢也不知道祭个祖还需要跟气象局打招呼,让他们控制一下落雨情况。
“再过两个小时,大雨会停,转变为小雨,到时候咱们撑伞上山。”孟赢这样回。
孟敬轩问:“准备雨衣了吗?”
“准备了。”
孟敬轩不愿再等两个小时,“换好雨衣,立刻上山!”
孟赢立刻兵荒马乱安排下去,一个个分发雨衣,连小孩子都要穿上一体式的雨衣,戴上小小的雨帽。
孟赢看着眼睛一眨一眨满是好奇的小朋友,想了下,跟小朋友爸爸说:“要不你们留下,外面那么冷,雨那么大,就算穿雨衣小孩儿也受不住。”
爸爸叹气说:“可惜妈妈没过来,不然我也能跟上去也见见世面。”
孟赢想,这恐怕不是世面,或许是灾难。
一出门,大雨重重垂落,雨粒砰砰砸到伞顶,呼吸随着雨雾凝冰。
冷风呼啸从头顶刮过,撑在手中的雨伞摇摇欲坠,眼前被层层雾气笼罩。
他们还要上山,要迈过一层层台阶,走过一条条湿滑的山路。
孟赢和黄云澹一左一右搀扶着孟敬轩,一步步迈过陡峭的石阶,走在领头位置。
没走几步,身上已经冒出一层层的汗。
汗水和雨水融在一起,呼吸中是森木苦涩青莽气息还有浓重的泥土腥气。
孟赢的腿跟灌铅似的,既要防止自己摔倒,又要把匀稳的力道不急不缓得传送给孟敬轩。
她的鞋全部湿透了,自上沿台阶翻滚的雨水打湿她小腿,身体冻到麻木。
老爷子却很坚忍,嘴唇发青也没有停顿步伐。
第二排的孟风陵和孟棣棠已经气喘如牛,双手扶着山路两旁的栏杆休息。
孟敬轩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不知是不是雨声,遮挡住他的呼吸声。
风萧雨寒中,身后的人慢慢落下队伍,零零散散,唯有孟敬轩,脚步沉凝,脸色苍青,一往无前。
湿滑的雨水中,他的手在控制不住的抖。
孟赢搀扶着他,感受这种颤抖感受得更加明显,像绷紧又蓦然松掉得弹簧在手心弹跳,孟赢用力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苍青得如同树皮,青筋阵阵□□,握住他的手,似乎握住一块千年不融的玄冰。
雨声渐小,终于走上山顶。
孟敬轩脸上苍青刷白,失神无焦距的眼睛在望见尽头那一刻重新染上光彩。
他转身,像完成什么不可一世的伟业,笑容和煦豪迈,“瞧瞧你们这些年轻人,身体竟然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
“老大老二,我以为我身体不好到北戴河养病,没想到你们的身体还不如我呢!”
他大笑,笑声混合着风声和雨声,脸色在浓密林木里,透出狰狞的阴沉感。
他的笑声如同雷鸣,重重轰在孟赢脑子里。
孟赢的脑子,被孟敬轩突如其来的话撞得一阵阵发晕。
孟风陵和孟棣棠却只以为老头子在炫耀他身体好,没有多想,讪讪附和两句,继续喘息休息。
孟赢却懂得孟敬轩的言下之意,瞳孔不受控放大,重重咽了下喉咙。
孟敬轩低头,他脸色苍白泛青,瞳仁却漆黑深幽,脸上的笑意几不可见,挨着她低声说:“孟赢,你觉得我的身体怎么样?”
孟赢抬眸,眼睫如蝶翼般轻颤,干涩说:“很好。”
孟敬轩重重握她的手,他的手枯瘦如柴,骨骼硬得孟赢掌心发痛,“我不喜欢你这样小声讲话。”他低声,笑容幽微,“你该把你的心声广而告之嘛。”他抬手,轻轻推了了孟赢一下。
他的力道不大,孟赢的身体却不受控滑落,跌落到一个仰视他的位置。
她稳住重心,在他下首站立,仰视他。
雨衣下,他眼瞳灼热得发亮,脸色却虚弱得发青。
孟赢深喘一口气,如他所期望得那般,扬声说:“既然董事长身体已经好转,是不是该重回华鼎,引领我们重回辉煌?”
第51章
大雨骤停, 太阳却没有出现,整片天地依旧笼罩在一片昏沉的阴翳中。
空气是冷得潮得,被雪白的雾气笼罩。
孟赢的话却如同一把刀, 生生割穿了朦胧的雾气。
随行的拍摄组精准录下孟家族人那一瞬的惊愕, 以及孟风陵和孟棣棠兄弟俩的不可置信。
在孟敬轩的挑拨下, 他们已经视彼此为仇敌, 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们的动作如此整齐划一。
他们一同抬起脸,看向被浓雾笼罩的父亲。
孟敬轩同样注视着他们,眼神是一种明亮的森冷,有光在他眼中流动,是冰冷的光,似刽子手在处决死刑犯之前磨刀霍霍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