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否定的话。
他们绝不想让老头子回来。
一道轻柔的声音透过雨雾覆在耳边,恰到好处截住了他们要辩驳的话。
“A组摄影师,你们往南边移一点,挡住董事长的镜头了。”
似被一把冰撬重重敲击了脑袋,两人猛然惊醒。
此时此刻, 不是只有孟宅的一家人在这里。
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镜头摄影下,他们要么开反对他的父亲吗?他们要么开把孟家的裂痕展示给在场所有人并通过镜头传播给全世界吗?
不可以!
从小孟家为他们灌输的信仰,便是追随孟敬轩将孟家塑造成罗马一样伟大的家族,难道他们要让这个梦粉碎在自己眼前吗?
“董事长, 祭祖后,您就回华鼎主持大局,好吗?”孟赢仰眸道。
孟敬轩苍青的脸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垂眸望向两个儿子, “棣棠、风陵你们怎么想啊?”
孟棣棠与孟风陵脸色凝重,沉默几秒,抬头恭顺道:“我们没有异议,一切听董事长的吩咐。”
孟敬轩大笑,如同打了一场打胜仗。
这一切,自然都收在摄影师的镜头里。
下山路上,孟棣棠与孟风陵截住孟赢。
“可惜你大伯母的银狐皮,你真是一条喂不熟的狗!”孟棣棠冷冷道。
孟敬轩已经顺利重新走回山巅,再不需孟赢的搀扶。
孟赢的视野里,是围绕着孟敬轩的长长的下山路。
她收回视线,望向两个愠怒不已的伯伯,淡淡道:“如果大老板和二老板在刚刚董事长问询里义正言辞的拒绝他,我可以承认我自己就是懦弱的养不熟的狗,但你们也是保持赞同的不是吗?如果我是狗,你们是什么,指望着狗替你们出头的老鼠?”
孟赢扯唇道:“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做不到?”
孟赢懒得理他们,快步下山。
她心里当然有被孟敬轩利用的不满,毕竟她辛辛苦苦搭了戏台子,却给孟敬轩唱了一出“熹妃回宫”的好戏。
在院子里简单休整,一行人分批离开。
孟敬轩跟孟赢同乘一车,雨丝淅淅沥沥在窗外蔓延。
“开年的董事会,关于董事会董事的名单,我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人选,老大老二不给我通过我也不在乎,毕竟有蒋家嘛。”孟敬轩笑着握住孟赢的手,他知道孟赢现在跟梁漱臣的关系还不错,他眼底沉沉问:“蒋家会为了你支持我的,对吗?”
孟赢谨慎道:“这么长时间,我还没有跟外公说过话。”
“不着急,在我正式回京之前,我会在北戴河跟他见一面,处理好这一切,再安安稳稳回京嘛。”
他的手很冷,表情又是如此沸腾。
孟赢却过了被他语气激励的年纪。
她想,其实动物也是有喜怒哀乐的,就像此刻,作为孟敬轩的狗,她也有些郁愤的不满,反骨慢慢自脊梁长出来,扎得她心口疼。
到北戴河后,孟敬轩亲自下帖邀请蒋希文到北戴河一聚。
蒋希文收到请帖后,又惊又喜。
“难得他还能想起我哦。”他回头对秘书笑道。
秘书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孟董事长很快就要重回华鼎岗位了,他高兴,自然想跟老朋友聚一聚了。”
蒋希文说:“那我得去给他贺喜。”
秘书道:“漱臣出国之前交代过您,他没回来之前您不要去拜访孟董事长,要不,等漱臣回来再应董事长的约?”
蒋希文摆了下手,“能出什么事?难道这一点小事我还办不好?我不喜欢让朋友失望。”他特意吩咐,“我要抱花过去,帮我包一捧蝴蝶兰,汪静宜喜欢这个。”
汪静宜喜欢的东西,往往就是孟敬轩喜欢的东西。
蒋希文上次跟孟敬轩的正式见面还是在汪静宜的祭日,那天他们闹得很不愉快,自那天开始,他们开始了近三十年的冷战。
到北戴河的路上,蒋希文跟秘书说:“我这一次打算用怀柔的手段,不跟他争辩,只要他愿意让孟赢进董事会,我可以夸一夸他,也可以满足他几个不过分的条件。”
蒋希文的专车自然不用在山下登记,上山的路途畅通无阻。
忽然就到了院门前,蒋希文有些紧张,他问秘书,“我的穿戴打扮还可以吗?”
秘书笑着安慰他,“您英俊得可以到大礼堂做汇报。”
蒋希文并不像孟敬轩那般注重着装,自退休后,他一直都没染过头发,穿得衣服也不是孟敬轩那样故作简朴的带补丁的衣服,他喜欢穿真丝的唐装,踩一双软底的布鞋。
今天到北戴河,他特意打扮一下,翻出多年没穿过的西装,头发染成黑色,看上去的确年轻许多。
进了院子,孟敬轩早在院中等待。
蒋希文的气质温润柔和,孟敬轩却颇为气宇轩昂。
孟敬轩高声,将饱满的热情从高昂的嗓音传递给他,“希文!好久不见啊!”
似乎他们从未有过隔阂,一如既往的亲密无间。
他的目光自蒋希文怀中的蝴蝶兰扫过。
蒋希文抬眸,唤他“大哥”,将蝴蝶兰塞到他怀里。
他的做派和称呼,都像汪静宜在时一般。
孟敬轩顿了下,接过大捧蝴蝶兰。
他望向蒋希文,精明的眼睛里掠过几丝深色。
他意识到,蒋希文似乎真是来跟他叙旧情的。
他脸上浮出虚伪的笑,心底却一阵恶心反感,这种莫名的情绪不知是因为他自己还是因为蒋希文。
于是,他的语气变得微微消沉,不再是那高亢的洪亮,道:“进来吧。”
“你来找我是为董事会的事吧?”蒋希文进入室内,自觉坐在孟敬轩下首的椅子上。
尽管他的位置要比孟敬轩高得多,但在孟敬轩面前,他丝毫不吝啬伏低做小。
孟敬轩端起茶轻抿,侧眸道:“除了集团里的事我还能找你有什么事?难道咱们之间还有什么情分可供缅怀?”
蒋希文低下头,笑里多了几丝苦涩。
几十年前,他们信奉同一份信仰,甚至孟敬轩是他走向这份信仰的引路人。
但是,这份信仰给予他们的回馈却毫不相同。
他功成名就,孟敬轩却家破人亡。
在孟敬轩搂着汪静宜的尸体哀恸的那一刻,他这一生,便失去了质询孟敬轩的权利。
他只好帮助他,容忍他。
孟敬轩无意跟蒋希文叙旧情,“我有一份拟好的新任董事名单,我希望你能把你珍贵的两票投给我提名的人。”
蒋希文还未自前尘往事中回神,黄云澹便已经将一张薄白的纸交到他眼前。
那里面,没有孟赢的名字。
蒋希文轻抿唇,注视孟敬轩,说:“我有一个想要提名的董事的名字。”
孟敬轩皱起眉,过往三十年,蒋希文从未关注过华鼎集团内部的具体变动。
他勉强匀出几分耐心,“哦,你想提名的是谁?”
蒋希文心底打鼓,抬眸,“孟赢。”
陈述生回到比弗利山庄时,陈夫人正在门前等待他。
母亲隐晦的目光瞥向遥远的室内,“有客人到了。”
陈述生将雨伞递给佣人,抬步入内,站在玄关里,隐约窥见贵客挺拔清瘦的背影。
陈述生默然几秒,朝那个人走过去,轻声,“梁先生。”
梁漱臣正欣赏着米白色背景墙上的油画。
这位画作的创作者大概是伦勃朗的忠实信奉者,画面幽暗而阴森,不过光影极为精妙,在这种沉郁的颜色中,竟然隐隐展现出田园的温馨。
“是孟赢的作品么?”梁漱臣回眸,眼神沉静含笑,他穿着浅色衬衫,袖箍束缚住他劲瘦有力的手臂,暗色的领带自领口垂落。
他似乎是刚从什么正式酒宴脱身,整个人西装革履,清隽雅致,风度翩翩。
“是的。”陈述生回。
他跟他的母亲都受梁漱臣供养,脊骨也就被抽去一截,无论梁漱臣问他什么,他都会恭恭敬敬回答。
“我只见过孟赢画水墨画,没想到她的油画也很不错。”梁漱臣抬了下手,示意陈述生可以坐在椅子上跟他讲话。
明明这是陈述生和他母亲的住处,但梁漱臣却比此处的主人更加从容。
陈述生坐下,继续回他的话,“她一直不喜欢油画,觉得会弄脏衣服,她喜欢蒋廷锡,花鸟画画得多一点。”
梁漱臣并不知道孟赢还有偏爱的花鸟作家,毕竟在他面前,孟赢只展露了她对于大红大绿的喜好。
“哦,原来是这样。”只短短跟陈述生讲了几句话,梁漱臣的耐心便逐渐告罄。
“住在这里,陈先生有什么不习惯的吗?”梁漱臣随意坐在沙发上,顶灯的光照在他发顶,模糊了他眼眸中的笑意。
“没有,一切都很好。”陈述生低下头,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