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臣不疾不徐说:“你都没有怪他容纳孟风陵,他有什么资格怪你投靠孟棣棠?”
“平等的关系可以这样讲,我跟董事长之间从没有平等过——”话落,孟赢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一顿,轻笑,“我确实可以跟孟棣棠站在一起,趁机宰他一把,他想让我背锅,总不能什么好处都不给我。”
“比如?”
“保密。”孟赢笑着用手指抵住他的唇,“这是我们华鼎集团内部的事情。”
梁漱臣握住她的手指,淡笑,“看来我是外人。”
“当然!”孟赢毫不避讳承认这一点,“在很多领域,华鼎都跟寰通是竞争关系,你们公司的周知溯很多次询问我们华鼎要不要把钢厂卖给寰通,我们集团断然拒绝。”
作为寰通集团CEO,周知溯比身居幕后的梁漱臣名气大得多,尤其是每年的新品发布会,简直是周知溯的大型拉踩现场,华鼎每年都被他拉踩得一文不值。
当然,真正让周知溯扬名的是他关于员工与牛马的暴论,他说:“我不喜欢把员工称作牛马,但每一位员工都必须像牛马一样对待。”
因为这则暴论,周知溯每年都在各大平台鞭尸辱骂。
甚至微博上专门有个超话记录周知溯死没死。
梁漱臣平和说:“寰通集团短期内没有意愿买一家钢厂。”
“为什么?”
“因为寰通最近在接受反垄断调查。”梁漱臣并不避讳把这些内部机密告诉孟赢,“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调查,周知溯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会很忙。”忙于应对各种审计监察机关和约谈。
“如果说华鼎还算站在时代的风口上,你们寰通简直是逆风而行。”简直不是在被调查就是在被调查的路上。“你们是怎么做到作为国内最大的纳税企业之一却一点政策红利都吃不到的?”孟赢真的很好奇,眨眼看他。
梁漱臣说:“因为寰通太渴望成为一家纯粹的赚钱企业而不担负一点社会责任感。”
“我觉得是你爸爸看你不顺眼。”
“我记得上一次寰通被约谈是因为人权问题,你们企业在南非设厂违反当地劳动法,被南非政府处罚,说是你们侵犯人权,消息传到回国内,国内也对寰通展开人权调查。”孟赢笑,“如果寰通也算反人权的话,国内简直没有几家不反人权的企业了。”
梁漱臣缓声:“这并不算空穴来风,在京企业里,寰通员工的确猝死率最高。”
“谁让你们是按小时发工资,听说时薪最低是四位数。”
所以就算周知溯发表了著名的牛马宣言,寰通依旧是毕业生挤破脑袋也想进入的公司。
梁漱臣说:“现在这是实习生的工资,正式员工要更高一些。”他抚摸孟赢的发,“如果你毕业进入的公司是寰通,工资比现在要高得多。”
孟赢道:“我毕业就进寰通,我们怎么谈恋爱呢?你们不是禁止办公室恋情吗?”她说:“你要是当我老板,我绝对不会跟你谈恋爱,我会远远躲着你,然后下班后拉个小群跟同事一起骂你。”
梁漱臣叹气,“我怎么可能会做一个让你讨厌的老板?”
孟赢还有更多的发散性话语想讲,床前电话忽然响起来。梁漱臣接起,顺手按了扩音。
对面是一个严肃的一板一眼的声音,“董事长,一切已经安排好了,您要跟孟小姐出去逛夜市吗?”
孟赢扫一眼窗外的天空,确实该逛夜市。
孟赢凑过去,轻快说:“好啊,麻烦你了。”
对面声音一顿,转而问询,“董事长,您觉得呢?”
梁漱臣说:“一切听太太的。”
挂断电话,他对孟赢说:“裴宁,白樾的徒弟,刚刚上岗,你恐怕很难适应他的风格。”他打算再换一个讨孟赢喜欢的秘书。
孟赢说:“挺好的,我知道他,他是孟家基金会资助的学生,是学习最好的那一个。”也是最穷的那一个。
“哦,什么时候的事?”梁漱臣微笑说:“我记得,孟家基金会不是以资助贫苦学生为目的。”这应该算是孟氏家族的内帑,用于经营跟商人和官员私人往来。
孟赢不说话了,
是跟陈述生在一起发生的事。
是陈述生的私人资助,冠上孟家的名头。
梁漱臣的笑渐渐冷下去,“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又是你们的回忆,对么?”
孟赢抬腿踹他一脚,“你怎么那么小气,一天生八百次气,早晚把自己气死!”
梁漱臣握住她脚踝,瞥她,“怨我,对吗?”
“就是怨你!”孟赢说:“一会儿逛街,罚你只看不吃!”她又推他一把,“看什么看,去帮我找衣服!”
她的绿裙子已经湿润褶皱得不能穿。
梁漱臣岿然不动,淡淡说:“就这么指使我?”
孟赢倾身贴住他的脸轻轻吻了一下,在他耳边说:“可以了吗?”
梁漱臣静静垂眸看她。
她忽然遮眼笑起来。
梁漱臣抬她的手,“笑什么?”
孟赢忍笑,眸光盈盈,“我觉得你好可爱,你就像那种气鼓鼓的小朋友,脸色冰冷的站在墙角等着别人哄。”
梁漱臣静默一会儿,起身。
孟赢拉他衣角,仰眸说:“我要穿裙子不要裤子,要穿绿色的,搭配那双银色高跟鞋。”
梁漱臣:“知道了。”
孟赢一本正经说:“谢谢你,小朋友。”
梁漱臣回眸瞥她。
孟赢又忍不住笑起来,笑倒在床上。
梁漱臣轻轻提了下唇,走向衣帽间按照她的指示挑选衣服。
孟棣棠挂断跟孟赢的电话后,华鼎集团七位董事之一的魏平丰过来找他,询问他拨电话的情况。
魏平丰是孟棣棠和孟风陵的共同盟友,也是有了他的支持,十几年来,他们兄弟才能在华鼎内部跟孟敬轩分庭抗礼,甚至在黄公略出国,蒋家表示中立的情况下,他们一度对孟敬轩占据优势。
不过,现如今孟风陵转投孟敬轩怀抱,曾经牢不可破的三分联盟隐隐有了分崩离析的态势。
“孟赢怎么说?”魏平丰含笑问。
“她呀跟我和稀泥,说一切听我指挥,一点黑锅都不肯背的!”
魏平丰说:“这是可以理解的,孟赢为董事长出力是因为董事长确实给了她好处,你想让她出力,也得付她一点酬劳啊。”
孟棣棠说:“要是她收了好处不出力呢?再者说,她是老头子的人,我犯不着巴结她。”
魏平丰微微叹气。
孟棣棠这个人道行比孟敬轩浅太多,如果是孟敬轩做事,绝不会如此瞻前顾后,既想用人却一点好处不给,哪有这样做事的?
他耐心分析说:”董事长那边也并不是铁板一块,董事长现在既然开始信重二老板,那必然会冷淡孟赢,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拉拢孟赢,削弱董事长阵营的势力呢?”
“我拉拢她,她就会任由我拉拢吗?”孟棣棠看他,“平丰,你敢不敢跟我打包票,她一定会听我派遣,像忠心老头子一样忠心我?”
魏平丰说:“让孟赢处理这件事不是最佳选,是唯一选,这是一个烫手山芋,无论是梁世琛还是急等着发年终的员工,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无论选哪一个,势必要得罪人,如果你愿意自己承担这件事,当然用不着拉拢孟赢。”
但孟棣棠怎么会愿意自己承担?
他只想两边讨好,可不想两边挨骂。
孟棣棠是一个勇气不足的人,他的宏图大志早在改革方案因孟平江劝阻时便消失殆尽,再加上孟风陵联合工会时不时唱反调,他现在简直是虚弱得不得了,甚至不敢想未来的事情,只想安安稳稳过完年。
孟棣棠揉着额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几个月,真是深刻领会到了老头子确实不容易,没有一件事是能让我顺顺利利办完的!”
想裁员,上面不让;想加福利,没钱;好不容易找了个开源的办法,上面又不让。
魏平丰笑,“要坐在高位,总是要有取舍的,你看寰通集团的董事长在明尼苏达差点被枪杀,他不也没说什么吗?”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寰通集团董事长梁漱臣在明尼苏达参加分公司的落成典礼,他在台上演讲,众目睽睽下,子弹掠过风声,顺着他耳廓穿过。
不过是停顿了两秒,他继续发表自己的演讲,仿佛那性命攸关的那一刻根本没有发生。
后来回国,梁漱臣罕见接受采访,主持人问起这件事,他只平静说:“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价,既然我做主裁掉他们,便要承担他们的怒火。”
主持人问:“您不觉得委屈愤怒吗?”
梁漱臣说:“当然不会,这就是生意。”
孟棣棠当然知道这件事,因为发生这件事,大部分集团领导都减少了前往不禁枪国家的频率,更加不敢在公开场合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