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指,垂眸默念清心诀,如此反复三遍,心底那些按压不住的燥意逐渐平息。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洛微剑悬空,剑柄流动的光,是他在离开西山前,给防御用的阵加固封印后,留下的连接。
西承遇取出那道光,引在眉心,感受到阵中人的生机在减弱,神情一凛。
果然如此,今日来回探查过多次,得到的讯息如出一辙。
他偏向侧方的动作在半空止停,遂不再看那头,展目盯着大海,眼神坚定。
李满月必死无疑。
他不当再纵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带她回去刻不容缓,与其心生烦絮,不如早早控制自己。
他最擅剥离。
抽脱情感,甩掉和人的关联,从而以第三方的姿态纵观、审视世间万物,有利于修行无情一道。
这个习惯,他从小便有,自七岁那年父母故去,每当发生无从控之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斩断思绪。
今次,也不当例外。
“忘情,禁断,敛。”
自他念下拔情咒,丝丝缕缕的情丝从银链压制的地方破土而出,浅淡的柔光细碎零星,风一吹,便归寂在长夜里。
他怔忪地望着这些本不该生的牵绊。
风声疏狂,从他身后延绵不绝地绕前,长袍猎猎作响,西承遇宛如飘曳的幽灵,瓷白的脸满是不可置信。
*
好热......
水,她要喝水。
伸手虚空一捞,啥也没捞着,她翻了个身,扑通掉到地上,听得清脆一声。
她太渴了,口干舌燥,好像吃了几个小孩一般,喉咙里住了撒哈拉沙漠。
顾不得发痛的尾椎骨,先爬起来,在房间里摸茶水壶。
没摸到,就先去开了窗户,拿撑拐揭开半边,此时天光微亮,温润地滤着海,瞧着还没日出。
借光去看,只见屋内布置和她截然不同,卧榻外悬挂有几幅碧波鱼影图,窗台上秘色斜口瓷瓶单插了一支荷花。
她的房间,分明是雪色茉莉。
不属于她的清香,让李满月赫然反应过来,她可能走错了地界。
可是发生了什么,又实在记不清,她揉揉脑袋,“这是哪儿啊,三哥......织女姐姐。”
沿着往下按尾椎骨,手顺过腰际时,腰间藏匿的瓶子摸了个空,有些黏腻的液体还浸透了衣物,薄凉地窜进她肌肤。
那是她在家门口捡的东西。
木瓶塞,绿瓶身,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物。
但她还是捡了起来。
如今再后悔,为时已晚。
一道灵光划过,联想到滚落在地的清脆声响,李满月颤抖着手,拿至跟前,脑瓜子嗡嗡的,赶紧放眼找地上残留物。
果不其然,那瓶子已经碎裂开一道缝隙,刚好,溅射出的液体被她的手指全部擦走。
没有半分余地。
她一下跪坐下去,起伏动作秉持着乐观积极向上的心态,嘴里慌不溜秋地喊着:“要死!”
“要死要死要死!”
“我怎么感觉这瓶子有点眼熟呢?”
像是......
像是刘莲儿撒尸毒那一瓶啊啊啊!!!
这个念头像一根粗壮的钢筋,刚亮起的瞬间,已经贯彻了她整个脑袋,她根本来不及细思,只有胡思。
吨级托运的混凝土一下浇盖在她头顶。
愁云惨淡万里凝。
将军难免阵前亡。
她李满月兵败垂成,接下来,她一定就会开始变异,只能开始躲躲藏藏的丧尸生涯......
想到外国的电影,都是先从嗜血起步,然后一步步走向摒弃理智的深渊。
她捻着指腹,泪水霎时间模糊了视线,呜呜,她竟然是个倒霉鬼。
抱着膝盖坐着思索了今后的出路,她决定等下波船靠岸,趁没人发现,就偷偷溜走。
躲到一个寂静的地方,结束自己。
傅行止的爆破阵她已经学会了,虽说没有足够的灵石和符箓,大不了就是根据理论基础,把范围再缩小一圈,爆破自己。
李满月充满悲怆地望着头顶,能回应她的,只有木板。
还是不要告诉傅行止好了,丢死人了。
她打着气,拿上瓶子迅速爬起来,做贼心虚地摸回了她的房间。
倏尔,她支开窗,攥住药瓶的右手往后倾倒,试图给它来个完美的抛物线,把它一把扔到大海里。
滴答。
李满月侧过头看,肩膀也洇湿了!
她卸了力气,自暴自弃地收拾包裹,就算是结束,她也要美美地炸成烟花。
东西都收拾好了,她缩在房里不出门。
脑子里还在排练,要是有人发现她,她就憋住泪水,告诉他们,不要想念自己,江湖这么大,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可直至日上三竿,她这边的过道连个鬼影都没有!
附近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说话,也不曾走到她这头来,午餐更不必说,这群求仙问道的修炼辟谷之术,只有她一个人要吃喝拉撒——尽管离了家才发现,以现下的体质不吃也饿不死——但!那也要吃。
一直到船靠岸,她用薄纱外罩,把头包裹得严严实实,跟着其他船只的大部队一同下梯子,都没有人发现她不在。
李满月望着真正意义上的古代大城市,憋闷的泪再次在眼眶打转。
包袱一甩,义无反顾地冲进了人潮。
身上盘缠趋近于零,要想存活下去,得靠拳头;可想求死,那就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事毕竟是第一次,她没什么经验,饿着肚子走了好半天,才寻到主城根下,最近繁华,却不起眼的角落。
伶仃作响的破庙,背后漏了洞的木门大大地敞开,透出一些赶集夜里的热闹。
外面灯火辉煌,精雕细琢的高阁和古朴典雅的小筑重重叠叠,却把这间无人问津的破庙,挤到逼仄狭小的巷子里。
刚好符合她的心路历程。
李满月看着空空荡荡的香案,就连最后一点瓜果都无,人世间果然无甚值得留念......呵,罢了!
黄花镇的丧尸闯城里来了,她理所应当为民除害。
她走到掉漆的佛像背后,颤颤巍巍伸出了手,在灯花剥皮的声响里,抬手,预备画个爆破咒。
傅行止每次教她都一笔一划,她没道理记错。
她慢吞吞,又认真地画完,泪水风干在脸上,望着那半空中凝结出来的火花,嘴角一瘪。
一股钻心的疼痛刺入身体,她浑身如同被捏紧了的棍子,僵直地跪倒下去,不停抽搐。
脑海里,熟悉的声线响起,“李满月,你是烧不烂我的,把我的身体还回来!”
“好......啊,本来就是你的,你想要,拿回去就好了......”她虚弱地说完,脸色苍白到了极致。
只有拼命喘着气,把自己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那种火辣辣的疼痛才会消退些许。
明明是她先说的互相换魂,更何况......她是正常死亡,又不是故意的......
但不管怎么说,李满月还是很好商量,“等我,熬完这波,你就把我撞出去吧。”
原身在冷哼:“我把你撞出去?你得先去往生井,重复我走过的路。”
“往生井离这儿不远,你只需找一个幽冥界的人,带你进冥河,你从那儿跳进去,我就能取代你,至于你在后世的身体,还昏迷不醒。”
李满月没听清后半句,身上正出现着冰火两重天,哪里还要管她什么跳不跳的?
一下火气也上来,忍不住呛嘴道:“你等会儿再说嘛,我要疼死了!”
而且干嘛跑冥河那么麻烦,只要有人把她的灵魂剥脱,原身不就能进来了?傅行止说不定就能做到......
当然,这种自虐的提议她才不会说出口。
“要不你濒死,我也不会现身,同你说这些,尽快搞定,再晚,咱们都没命了......”
原身的声音缥缈散开,说完,恰巧她的疼痛也到了顶端,李满月青筋毕露,汗液淋湿了衣物,大颗大颗地流下来,她忍住想打晕自己的冲动,熬过了这劲头。
躺在灰尘遍地的地上,纠结地闭眼。
一边是痛苦不堪的尸毒,一边是原身来抢夺身体。
要是她的身体能回来该多好。究竟谁会稀罕做这异鬼?
原本是走投无路偶然穿越,现在倒像是第三者,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
她晕厥似地睡了一觉,再醒来,这间破庙亮起了残烛,烛芯被人剪了又剪。
昏暗得连经幡看不清字的地方,竟坐着一位青年画师,他穿着素白交领中衣,外面随意地套了件深灰的袍子。
长发随意地绑了个丸子头,横插着一根青玉竹笔,比她还利落。
一根羊毫毛笔夹在耳朵后面,一根叼在嘴里,双手正展平了宣纸,将它铺在石砌的矮须弥座,提笔细细描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