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承遇似是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
他道:“好。”
傅容根本来不及细思, 他一进殿,将门关上, 她便连声责问。
“我问你,我睡了多久?”
西承遇:“两个月。”
傅容定了一定,“你启动的邪阵, 不止炼化了那异鬼一个吧,除此以外,只怕你杀了不少人, 手染不少鲜血,就为了让我醒来。”
西承遇:“不止。”
傅容蓦地气笑,一鞭落向他背后, 卷着他的发丝,打裂开衣帛。
“我不需要你救我!”
“西承遇,棠姨想你好好活着,不是这样,带着仇恨,带着杀戮活着。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踏入万劫不复之地,哪怕那个地方是别人设下的陷阱。可这代价不应该由你来替我承担,也不应该由那些无辜的生灵为我承受。”
她怒极鞭笞几道,代替两家施行家法,可西承遇比她沉得住气,无论如何拿道心来斥责他,他还是不为所动。
正当她停下,浮出疑惑时。
西承遇颤抖着双手,眼眸空荡到仿若无尽渊底。
她察觉不对劲,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西承遇颤抖着双手。
听到她问话,三魂七魄才好像被拽回来人间一般。
他道,“……阿姐。”
“她……她死了。”
他眼底蓄满泪水,微微睁大,眉间蹙起寒冰,不敢相信:“满月死了。”
那手上的珠子浑圆滚落在地。
接着,傅容便看到了此生难以忘却的一幕。
她退了几步。
西承遇竟然跪着往前挪,珠子离得远了,他便心急到趴着去取,筋络分明的腕骨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
异鬼的烫热亦灼伤了他的身体。
他墨发散乱,半边脸被烧到烂糊浑然不知,捡起那个珠子,将它当宝贝似的护在身前,几可称救命稻草。
傅容心感不妙。
……
不远处的葡萄架子上,精怪们瑟瑟发抖,从竹竿的首端一溜烟滚到末尾,趴成一排看好戏。
“昨天恩恩爱爱,今天就把那个疯子放出来害人。”
“奇怪。”“奇怪什么?”
“那里还站着个人呀,他们没瞧见吗?”
“哪儿?”
循着目光探去,关闭的法阵正在被残风冲刷余温。
而炽热的石板路面,躺着一截红绳。
正是李满月。
李满月感觉自己被数不清的火焰山沉沉压在地底。烧得她心肝脾肺肾全部都要呕吐出来。
她沉默站立了半晌。
目睹了两个傅行止从对峙到合体的场景。
听见主殿内从气恼到震惊的责骂声。
不知为何,竟无法思考。
如果傅容直接杀了他该多好。
李满月垂眸看着脚下,足底是日前慕随情所赠的红绳,她曾说过,若有事会转动求援。
可她没有。
在那一剑洞穿以前,都义无反顾的相信着,傅行止不会真的伤害她,不会置之不理。
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昆仑留下的法宝,居然连炼器阵都可以抵挡。
也留下了她的一片残魂。
她稍稍支出手心,红绳便飞到手腕间。
李满月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疲惫,弯下腰,有些犯困。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团成一团。
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她想明白了许多事。
从他们初见的那一刻,每一个字,逐字逐句分析。
才发现他根本就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只有她被愚弄。
被他像猴子一样耍着玩。
西承遇,少剑仙,傅行止。
她心心念念的父母非但是假冒伪劣的产物,更是早已成了他手下的亡魂。
他甚至想过,让她亲手杀了他们。
何等的高傲。
“她会回来的。不管用什么手段。”
李满月看见殿门打开,西承遇风风火火踏剑而出。
想不通为什么看不见她。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还能落得清净。哪怕无法转生也没有关系,她原本就飘若浮萍。
受残魂影响,李满月找不到其他落脚之处,只能围在这个可怖的地方打转。
西承遇再次回来时,手里提着一盏八角铃灯。
天幕低垂,他立于她所逝之地引动风云,玄衣吹拂,银链摘去。
向来冬雪般的人仰首,满目萧然。
他启唇道。
“今日我弃修无情道,凡此以往,皆作尘烟,损根基,弃道途,转修有情,只为一人心。”
“李满月是我西承遇认定的道侣,既然她魂识消融,便剖此金丹,愿燃尽卑下神魂,但求塑她重生。”
李满月愣愣地站起来。
什么玩意,他喜欢她?
他莫非,一直喜欢她?
还是说又想干嘛!
紫云密布,天雷乍然作响。
西承遇掣出洛微,直捣丹田,他面不改色,剜出一颗金光灿灿的丹,平稳放入那盏宫灯内。
轰隆——
霎那飞瀑止湍,衣袂停摆,时间僵凝,霜雪满天。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离去多日的少年,下巴长了青青的胡茬。
西承遇决绝地一剑割开太虚四季。
当第一片雪花落到头顶时,李满月莫名发痛,抱着脑袋蹲下去,也来不及抬头看,直挺挺晕了过去。
闭眼前,她心想:该死的雷公二号,死渣男!
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
剖除金丹以后,西承遇便回到了常用以闭关的洞府修行。
不同的是,雕成荷叶状的石台上,夜夜陪他入眠的。
是一具带有暖意的尸体。
“满月,我学会扎小辫子了,我们来试试,好不好?”
他扶正李满月,十指插/进发端,细细地捋下来,摸够了,再用木梳梳到尾,依照着册子,一条条试过。
西承遇满意地看着李满月身上的衣裳。
这些都是他换过的,从里到外,不假人手。
她喜欢花里胡哨繁复的裙子,小衣他也得学着缝。
只要等九年,宫灯便能重塑魂魄,她便会醒来。
自从那日,阿姐问过昆仑摘星仙人,得知还有这样一个办法能够复活她,他就去了冥河,好在那些腐蚀的水终究也没能把他杀掉,让他得以在河底寻找到昆仑老祖遗留的宝物。
西承遇褪衣贴近她,鼻尖嗅闻她的发香。
只有全然贴近她,他才能找回自己的五感七窍。
“满月,我错了。”
“满月,不要离开我。”
“还有,杀了我。”
西承遇一寸寸吻过去,不甘和贪得无厌在密闭的空间无限放大。
他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又过一月。
为了不给满月添麻烦,那些找上洞府来挑衅的人,他统统留了一条命,只削去了手足,便心慈手软放归。
他们听说他没了法力,任凭从前多么畏惧,也不知死活了。
他在积善,她该夸奖他的。
西承遇洗去血污,看她不肯动一动,心道又在置气了。好心情地蹲下,微笑着牵起她的手,放置在自己头顶上。
眼含眷恋:“满月,你不想和我说话吗?”
“我赔你,你把我的手脚砍断,让我永远留在你身边可以吗?”
她怎么就是不愿意回答他呢。
西承遇捏住她的手撑开,把脖颈塞到她虎口。
用力,越掐越紧。
直到美妙的窒息感通过她的手传递来,他微微缓着气,眼神迷离。喘了一会儿,他转头。
洞府之内太过僻静。
令他生厌。
西承遇突然面沉似水,挥手施法,李满月眼中顿时有了光亮,只是笑容僵硬。
四周只剩风声寂寂。
灯柱里的烛火辉映在两人漆黑的眼眸。
西承遇这才笑了,手抵在她膝盖上,托腮,期待地看着她。
“说,承遇,我爱你。”
“……承遇,我爱你。”
“说,满月马上就会醒。”
“……满月马上就会醒。”
“满月会嫁给哥哥,终其一生,只做他的妻子。”
“……”
西承遇眼尾湿润,不管不顾埋进面前人胸脯,可她只是木然地承受,再多幻术也换不回一个真实的人归来。
他那些葬入尘埃的龌龊再次苏醒,噙泪仰头吻着她,细细密密,咬出血也不停歇。
“九年,我一日都等不下去。”
“如何度过这九年?!”
西承遇忽而起身,提剑出门。
月光下,剑影舞得招摇,所过之地,寸草不生。
扶桑树前竖瞳万万千,于漆黑夜里蛰伏,蓄势待发。
他只是淡漠地执剑,问道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