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六护着他离开。
所有对大小姐的记录手册中都不存梅花针这一项,而今父与女站于对立面,虽觉大小姐不可能下毒手,却也不敢赌上那个万一。
“将军可有何处觉得不适?”柳六躬身低头,声音带着一丝忧惧,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无事,只是筋脉受淤,需要时间冲开。”沈巍喂他吃下定心丸。
陆君越看着他们远走,有意无意拦截了部分想要追上去的江湖中人。
“不跟上去?”他询问沈槐。
沈槐长鞭收下两个人头,漂亮的桃花眼看他一眼:“当然要去。”
“我陪你。”陆君越拨开向外的缺口,以血染剑。
“你对此事是不是上心得有些过分了?”不同于对她个人的关心,这其中还夹杂了些难以言喻的隐忧,沈槐不免有些狐疑,“有事瞒着我?”
陆君越无奈失笑,果然是关心则乱,现在他对她生不出丝毫的防备心,轻易就能被看透。但她与他之间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何时,这分疏离能被消抹而去那就好了。
“无关计划。”
沈槐看了眼阻在护龙卫身前的廖识渊,又看了看分身乏术的沉厌,敛了心神,没再多问。
“走吧。”
二人悄然退出闹剧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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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沈槐和陆君越追上时,沈巍刚冲开一穴,闪着银光的梅花针被他捏在手上仔细看察。
柳六护于矮小的崖壁之前,见来人先应声:“大小姐。”
“让开。”沈槐以鞭挥甩,一看到这张脸她就想起暖泉别庄逝去的那些家将和从小贴身长大的丫鬟,按耐不住地想发火。
柳六并未动作,硬承了她这一鞭。回头见沈巍轻轻垂首,他才恭敬地朝边退开,却在沈槐走近后将与她一同而来的陆君越拦在了三步之外:“将军无令,只大小姐一人可近身,还劳世子殿下与我在外静候。”
将军府似乎格外喜欢送人闭门羹,陆君越心存腹诽,摇了摇头,停在了原地。
左右不过三步的距离,看得见也听得清。
沈巍盘腿坐于岩块上调息,见沈槐走近平和起,粗厉的眉毛含着暖意,漾出温和:“槐儿来了。”
浓眉深目,轮廓硬朗,好生熟悉,只可惜时过境迁,与记忆中的父亲已然不尽相同,不再是以肃杀镇疆场的将军,亦不是寡言中育儿女的父亲,而是被名利熏了心的铁血刽子手,拿人命作棋,借儿女布诱,早已失了一个父亲的本心。
沈槐蹲下身来,第一次直视他:“父亲好像并不意外我的到来。”
她在他的眼中并未看到一丝诧异,他知道她会来。
“槐儿成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出色吗?”少女的呢喃顺着心意脱口而出,“父亲既说想过我的未来,那不妨与我说说您想象之中的我是何模样?”
从前不善言辞的人眼底锋锐化开,目色柔和,隐有追忆。
良久,他道:“少女芳华,拥着天真无邪。身体康健,一如你母亲所期盼的那样。”
沈槐微微一怔看向父亲,又问:“那如今呢,我在您眼中又有何不同?”
“灵心慧性。”
“善辨黑白。”
“玲珑通透。
“可肩挑将军府未来。”
沈巍收敛了属于武将的凛冽锋芒,他理过衣襟,满目欣赏,不吝嘉许,口中尽是赞扬。
父女二人,一人垂眸静坐,一人屈膝放低身姿,似彼此间的亲情羁绊从不曾断,一路历经的卑污从不曾有,就这么凝看着对方。
沈槐忽地冷笑起:“父亲这般交口称赞,看来很是满意。”
“可女儿一点儿也不觉得称心。”
积压在心底的猜想挤着失望漫上眉眼,她眼睫垂下,心中不满尽诉,“不说小枫自幼以您为榜样,将军府上下更是无一不将视您作前进标杆,他们信奉他们的将军心系于民、忠信有义,愿意为之肝脑涂地,可您是怎么对他们的?让他们随我出城送死,将他们的牺牲视作无物。是,家将不如随您南征北战的那些将士勇猛,您与他们的接触寥寥,可他们眼里的光您当真一点也看不见吗,父亲?”
“你是在指摘我作为一名父亲的失职吗?”沈巍声沉下,方才的好脸色恍若昙花一现,没入阴影。
沈槐凝眸看着,也变了脸色:“难道父亲要说没有吗?”
“我成长道路上布满的荆棘不是您的手笔吗?以父之名蒙蔽,让谎言与欺骗如影随形伴着我的不是您吗?借宫廷困局彻底逼我上盘的不是您吗,父亲?”
她出声质问,揭开了父女之间最后的那点遮羞布。
“出于抱养之恩,这些我都可以不怨怼,可您不该让我失去母亲,这一点我无法原谅,永远也不会原谅。”
沈槐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带起情绪,可浓烈的不理解盘旋于胸口,簇拥着对母亲的思念涌上心头,她忍不住为母亲问个答案,为自己问个结果:“母亲不是您的妻子吗,为何父亲对她一丝怜悯也无?相伴二十余载,于您心中她就那般的不重要,比不及那些虚有高名的权柄吗?”
一句句诘问接踵而至,看着眼前眼眶红透,目积痛色的女儿,沈巍肩头微微塌了几分,放弃逼出最后一根银针。
他看着沈槐,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他甚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遭逢女儿的逼问,在他的谋划之中,眼下这样僵凝的局面根本无从谈起。
择良木而栖是沈氏祖训,不将全数的筹码押在一处亦是。
将军府数代忠勇,却也不算愚忠。
当年国朝动荡,祖父不愿再为晚年昏庸的帝王征战,却也不愿背上弑主之名,选择以身相殉。
作者有话说:
根本没有小读者和我玩
饿饿
第91章 爱会迟疑 终局到来,
祖父临死之际召他们兄妹前往, 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旧主已亡,新主未定, 若不择明主,事后清算,将军府必定香火断绝,叫他们分择明主,为沈氏的未来下注争锋。
礼朝六子中, 他选了当时的二皇子礼赎。
他与沉厌同为礼赎护道, 奉礼赎之言为圭臬, 于两年腥风血雨中抗起了胜利的大旗。
而后, 意外发生在六皇子礼繁被放跑后,卷土重来的阵仗让他所择明主再不信血脉亲情, 转为冷酷,开始清算, 为护下沈氏其余无辜族人,没了办法的他不得不亲手手刃站错队的同族血亲,以此作忠心的投名状。
偏那一夜,两位皇子同归湮灭。只要再晚一点,就一点, 他同族的兄长与胞弟就能活,他所作一切反成了阴影。
时不待他,礼赎至死都不放心他,推举了沉厌上位。
他为其手刃亲族,却因将军府势强,换此忌惮。
一个死人的忌惮不够,还要再推一人处处钳制于他, 他本就心中怨愤难消,偏沉厌利欲熏心,称帝后借大势聚权一步一步蚕食将军府,背着不可谋逆、忠君体国的祖训,他忍了一日又一日。
将军旧部降权,他忍。
表妹入宫,他忍。
以计断他一臂,他忍。
直至发妻暴毙而亡,他再也忍不了,亦不知要如何才能受此凌迟。
什么忠孝,什么你让一寸便可护亲族多活一时……所有的劝诫,统统都做了狗屁耳旁风,他要自己称王,灭了这延续无道的新朝。
新仇旧恨难忘,祖训抛之脑后的那一刻起他开始学人怎样下棋。
他很笨拙,所以只下一步棋。
情,可困人心;秘,可诱众生。夜谈过后,与每一条线都有交集的女儿成了不二之选。
他引着她陷进孤立无援,让她为了将军府的存续狼狈求生,冷眼旁观她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一点一点掘出他想让她知道的真相,借她之手隐于幕后布局,将害死亡妻的始作俑者聚齐。
他备了足够可观的火石与炸药,只等着秘门开启之日,拖着所有人于这北麓山谷间下到地狱去向妻子忏悔。
可她成长得太快,比他想象中还要快,渐渐脱离了他为她设定的轨道,走了不一样的路。本是刻意传出假消息让她心中紧迫一刻不能停,她分明懂得取舍,却不忍他困于宫廷,深思熟虑过后,竟选了最为冒险的方式以身入局,踏进那宁嫁负心人也不愿进的深宫,拼了命也要救他出去。
她真心在乎着将军府的一草一木,在乎着他这个父亲。
宫廷一步的兵行险招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步棋让推进的速度陡然加快,他还未来得及做好全部的准备就被推着来到了决定胜负的终局。
终局到来,他却开始犹豫,他忽然发现他对这一双儿女狠不下心。
他想将他们摘除出去。
可之前好父亲的形象实在是没什么可让人怀疑的地方,借外人之口挑拨也只能种下怀疑的种子。不够,他清楚地知晓,外人种下的怀疑并不足以推翻他在子女心中的伟岸上只有他亲手送出无可解释的实证,才会颠覆从前的所有认知,他的女儿才有可能重新梳理、思考,狠下心来将他也划进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