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105)

  所以,他派柳六带去了信,以最赤裸、最残忍的方式揭开隐藏于她身后的那只黑手源自于她的父亲。

  但做到如此仍还不够,一旦冷静下来,他的女儿必会发现其中不对,若他真要完完全全地利用她,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在这样的时候送去那一封信。既不是利用,那身为父亲的他到底想做什么,以她才慧很快就能猜出,到那时便再由不得他再去计算,她绝不会听从他的声音保全自身,退出这场声势浩大的杀局。

  戏得做得十足真,他必须让她相信如今的他失了理智,平等地憎恨着每一个人,连同着他们姐弟在内。

  林中雨丝连绵,炸药难经受潮,全员齐聚后,下山的路已被封死,他没有机会再瞒过众人将火石从外运进,这一批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没有更多的时间拖下去,他必须尽快让石门开启。

  他威胁她,坐实了信上所写,拿到玉珏的同时也成功开启了石门。

  石门开启,龙争虎斗,不到秘门启封,所有人都眼都会盯着。浮屠往事他年少游历江湖时多有听闻,他心知月华之露有解,明白廖识渊不会伤害她,放任她随其离去,心中期盼她被送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可廖识渊实在没用,没能送走她。

  没办法,他迫不得已走了最不想走的一步棋,重伤与她一同长大的弟弟,逼她出了石门。

  本是想借机让柳六盯紧她,暗中送姐弟二人离开。谁料她倒真像属兔子的,狡兔三窟,惯会找地方躲,柳六又被那发神经的帝王阻拦一番,误了追寻的时机,适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叫他有口难言。

  沈巍神色莫辨,脑海中梳理从前至今的布局,思考着要用什么样的话才能够自圆其说,瞒过眼前的女儿,又可以刺激她离开。

  “父亲还是没什么话想说吗?”沉寂中,沈槐冷着一张脸。

  “你想听什么?听我再重复一遍你方才的质问吗?你心中不是都已经有了答案,心知肚明的事又何必再来问我?”见实在是躲不过,沈巍面上只能堆出不耐烦的神情。

  他看向沈槐,似是不知道她为何要问这般没意义的话。

  “纵是事实如此,我也需要父亲亲口告诉我。我要您亲口说,说是你做下的这一切,说你从未觉得对不起过我母亲,说这就是你想要的,说你永远都不会后悔……”这是沈槐最后的坚持。

  “是我做的。”

  沈巍承认得利落,沈槐话都没说完,他冷肃之音已落地,落在沈槐耳畔,好似在一遍遍响亮地骂她是个蠢货。

  “父亲不后悔?”沈槐心中苦涩,若真的了然于胸,她断不会如此自取其辱,实在是她不愿意相信有人可以骗得这样天衣无缝。

  “不后悔。”

  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沈巍依旧没有分毫动摇。

  全然不在乎的姿态,陌生得可怕,陌生到沈槐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无力垂下头,将眼泪逼回眼眶:“父亲知道我何时学的梅花针吗?”

  像是闲谈般,不等沈巍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去,“不知道吧,是七岁那年……”

  “七岁?”沈巍在沈槐低下头后视线便一直不曾离过她身,听到她的话有了轻疑。

  七岁,比她在他身旁习武的时间都还要早。

  在他的疑惑中,沈槐从地上扣起几块小石头抓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继续被他打断的话:“对,七岁。那时父亲不愿教我,我气得两日都不愿进食。”

  沈巍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片段——

  好像是有那么一段往事。

  沈槐七八岁时,恰逢战事皆平,他难得有时间长留奉京。那时的她常常缠着他要习武,明明病困缠身,身子瘦得跟个猴一样,见他教沈枫御长枪、绕短刃偏是心痒,总像个小尾巴一样非是每日每夜都跟在他身后。

  今日:“爹爹,教教我嘛,女儿定能坚持。”

  明日:“我比弟弟大,脑子灵光,学得会更快。”

  后日:“女儿也可志在四方,绝不会辱没将军府门楣。”

  “爹爹,我也想成为女将军。”

  “爹爹,爹爹,爹爹……”

  一日复一日,身个不够半棵树高的孩子不知学了多少词,甚至知行合一,为了证明自己,把捧一踩一学了个透彻,让他在无数个清晨看到令人忍俊不禁的场景。

  一个小不点脚下踩着另一个小不点,手中提鞭:“爹爹看我。”

  她是当真把弟弟踩在了脚下,不是说说而已。

  想到这,沈巍不禁哑然失笑,从往事中抽身,他故作的冷脸难以维持,又恢复了初时的慈父之貌。

  “气性着实大,叫人难哄。”他如此作评。

  沈槐手中的小石子一下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父亲知道那时的我在气什么吗?”

  “不知,但你现在愿意说说也不迟。”

  沈巍将掉落的小石子捡起,重新放入她手中。

  沈槐接过,没再抛,握在了手中,她说:“虽您与母亲不让下人在我耳边多舌,可我鲜少出的几次门里,旁人的闲言碎语总是避不开的,他们说我是累赘,说我辱没了将军府的门楣。”

  “我每听到一次,就羡慕弟弟一次。”

  “我羡慕他有一个好身体可以跟在您身边,我羡慕他不会因为受伤被你减轻负重练习的沙包,亦羡慕他不会受困于女子准则的归训,羡慕他身为男儿,将来注定要随您征战沙场。”

  沈巍更觉好笑,那个小又小的孩子,心里装的事倒是比他都多:“就气这个?”

  沈槐摇头:“除了这份难忍的羡慕,我还气您。”

  “您常说,女子居于闺阁,以温婉守礼为纲,若嫁娶入了夫家,必以贤惠贞静为柱立于本,不宜过问门外世事。可日日让我看那些兵书物册的是您,常常与我讲说天下之事的是您,父亲滋养出了幼鸟向天际翱翔的野心,却又要将幼鸟圈禁在狭小的一方天地间,不允我朝外踏出一步,要我做您与母亲期待的官家淑女。”

  “而弟弟不同,您会与他说人生多歧路,但男儿志在四方,教他不惧前路纷杂,心怀山海,何处都可成家。他什么都可以做,结交纨绔喝花酒,沙场历练磨心性……只要他想,无论好坏,您都会同意。而我只能看着,缠得你烦了才能趁着寒毒未侵的仲夏时节里与你学两节课的鞭法。”

  “我不甘心,也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一个为了复仇可以牺牲一切,却在最后关头发现牺牲不了儿女的人,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第92章 七月天明 “长宁!”

  “旁人只说虎父无犬子, 不够,我还要他们说将门虎女不输儿郎。”

  “我以绝食表心诚,非要逼着您待我与弟弟一视同仁。您虽愁眉苦脸, 却始终拒绝。”

  少女猛然间抬脸,似与多年前那个口中嚷嚷着“爹爹,我为何不能学武”、“爹,我比弟弟差在哪了,就因我不是男儿吗”、“爹, 您偏心”、“爹, 我不愿意”的倔强稚童渐渐重叠, 只她不再问, 眸间也无委屈与不解,她笑着, 明眸善睐。

  “那时,我更气父亲狭隘, 以短浅目光框住我。”

  沈槐握紧了手中石子,硌手但叫人清醒,“寻不到认同,我悄摸求上了母亲,想要让她帮着我劝劝您。她摇头, 也拒绝了我,叫我在学武一事上不要与您为难。”

  “我不明白,如何算得是为难。”

  “明明帝王有令,将军府女子也可承爵,我虽困于寒疾,可长留于榻上总不利于身体恢复,我愿意勤学锻炼应是好事, 我不明白为何您不支持,母亲也无赞同,甚至说此事不可强勉。”

  风声肃,沈巍转脸看向翘头的山崖,心中苦水蛄蛹。

  将门虎女从不寡见,他的两位妹妹自幼随祖父读兵书、研战策,勤习韬略,苦练弓刀,于将士之中也算出类拔萃,比他都还要英姿飒爽得多。

  后来,两位妹妹做了女将,将军府荣光为人称赞。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然天妒英才。

  与外邦一战,失了粮草,两位妹妹被困绝于袁茂关,又受奸人所害,彻底断了向外的求援路,遇上那有着变态癖好的敌军军首,死战后依无生路可寻,最后为保清白从悬崖之上跳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此后,族中祖训便多了一条:凡沈氏女子不可从军,不得习武。

  神思回笼,沈巍眼中泛起微红,对帝王的无情更觉恶心,两位妹妹的死除去小人作乱,其中亦有帝王的手笔。沈家所从历代君王或有明主,却从无不猜忌者,这般教训非止一次,纵无祖训,他也不会同意沈槐习武从军。

  看着眼前对此事耿耿于怀的少女,他终还是问出了从前止于唇边的话:“你怨我吗?”

  沈槐闭眼。

  她答不出。

  或许是怨的,又或许是不怨的,她与他相处的时间零星加在一起也不过几载,只占据了生命长河里很小的一部分,她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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