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觉得我该怨吗?”她问。
沈巍不觉少女藏于心底的旧事可以一揭而过:“该怨,可我未曾从你眼中看到过一丝怨愤。”
“是你母亲同你说了什么吗?”
他的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沈槐松了松手中石子:“也没说什么。”
“我刨根问底,母亲只说您心里苦,非是有意拦我,叫让我别多问。她说您既已做了回绝,那便是铁了心不会同意,若我实在想学,她有一门多年未使的绝学可以教给我。”
石子被拨动着滚过来滚过去,沈槐开始拿它在地上划字。
“是你手中这门梅花针吧?”沈巍又问。
“嗯,母亲同我说女子养在深闺中,学点本事防身也好,一朝出阁难免会遇见些不可理喻的人,届时若是心中有气也好不必忍着,有个地方宣泄,免得像您一样,什么委屈气怒都憋在心中,早晚把人闷出问题。”
沈巍浓黑的眉抖了抖:“你母亲可还说了什么?”
沈槐眼中盛满哀思,在地上划尽最后一笔。
她低垂着头颅,掌心压在翻卷的泥上轻轻覆过,一滴清泪抚不平地上刻印起的字,也抹不去她心中的恨。
丢下手中沾满土腥的石子,她给出了回答:“我不知母亲是否早有察觉,但我实在做不到,原谅这两个字太难写了,我练习了许久,始终学不会。”
她抬头,发麻的膝盖叫她起身都泛起晕厥的颤,一双模糊的眼盯向面无波澜的慈父。
“母亲说倘若有朝一日我发觉您不似从前了,叫我不必怨您。”
“我试过,可我没办法不怨。”
“您的所作所为,我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原谅……”
少女的低语含上控诉,压在心底不知几日的情绪翻滚反复,叫她平静不得。
冰山冷肃,慈父无声,沈巍默然看着她发疯。
直到看清沈槐眼底赤裸恨意涌上的一瞬,他才出声:“事到如今,已成定局,我所做一切我皆无悔恨。你哭得这样厉害,总不会是想哭软自己的心肠原谅我吧?”
“于你,我有养恩,于你弟弟,我更有生养之恩。原谅?还轮不到你们来酌断老子的过错,除非你想弑父!”
漠视的态度,讥讽的味道。
刺激的浓度中,眼眶通红的少女停止了哭泣,横向抹上脸:“父亲错了,女儿从未想过要原谅您。”
“我为她们哭。”
沈巍未能理解:“什么?”
她哭,是为那个即将父母双亡的遗孤,为那个无法与弟弟言明真相的姐姐,为那个受父亲十五年蒙蔽仍心存期待的女孩和那个必将亲手弑父的凶手。
“我说这就送您去见母亲。”清冷寡淡的脸近距离放大,少女手中捏起银光断续的梅花针。
一针封穴,两针锁气,三针滞身。
再入一排便可叫人见了阎王。
“大小姐!”三步之外的柳六没忍高呼,“将军是您的父亲,您不可……”
“不可什么?不可弑父?”沈槐回望。
陆君越拦下横勾竖撇的判官笔,面色凝重,朝她摇头。
“母亲与他同床共枕多年,怎不见他心软?我是他亲手养大的女儿,他不也将我视作为棋?弟弟敬他如山神,他下令索命时何曾有人说不可?就因为我们是父女,他害死了我母亲,再往我心口刺上一剑,我朝他同样位置还他一剑,我就有错了吗?”
“我不认。”
“陆君越,你若真为我好就将人拦住,或是杀了也可。”
沈槐对陆君越说完了话,确认再无烦扰,逆回了身。
“你当真要对为父下手?”三枚梅花针入体,沈巍身已凝滞,根本来不及完全起身,只能以半跪半撑地的姿势僵在原地,看着沈槐转过身来,他面色极为难看。
沈槐捏着剩下的三枚梅花针逼近眼前:“父亲以为如何?”
沈巍彻底脸黑,她可以布局让他死,但绝不是这样。
“你这是弑父!”
“弑父又如何?”
沈槐根本不在乎,“我自小就没有过什么好名声。”
她又刺进两枚梅花针。
“我……”沈巍从未想过,展老太临死前的胡言竟会成真。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利用是真的,伤害是真的,他……
不可以,不可以在欺瞒了她半生后还要再叫她背上一个弑父的骂名。
他绝不允许!
沈巍朝崖外看了一眼,最后目光才落回到手有些发颤的沈槐身上,声音无意温柔了许多,“你真的很像你母亲,她应该也会很为你骄傲吧。”
也?
“什么意思?”
沈槐手中动作慢过半分,就在她问出口的刹那,两支错身而来的判官笔直直穿透眼前人心脏。
来不及再开口,更来不及感受疼痛,沈巍一瞬栽倒在她面前,彻底失了生机。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沈槐松了手,她手中的梅花银针滑坠下。
“泠”的一声,梅花针撞上那颗先前被她随手丢弃的小石子,翻身弹插进地上那个被刻下的慢慢模糊的恨字上,落进了心的半边。
密密麻麻的疼痛咬上来,沈槐怔怔地手指蜷缩又松开。
她抱身蹲下,睫羽轻颤着,目光寻不到落点,只泪垂线成行,人恍惚着。
“将军!”
“长宁!”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于天旋地转中辨不清颜色,声音也渐被吞噬,沈槐只听得两道悲急呼声,失了意识。
她在他们的呼声中晕倒。
—
七月天明,皇城热闹,一切尘埃落定,只北麓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仍被人们津津乐道。
“只说那廖氏少主智乎近妖,武力高超,竟以身伺虎,自甘牺牲浮屠山传承百年的秘宝为天下万姓得求太平。一人一伞谪仙生姿,拳挡前朝暴君,脚踢江湖多派,只可惜为救新帝折返北麓,终于那场撼天震地的轰响中枯骨化粉,令人扼腕。
欲知后事端详,且待后文叙说。”
说书人收敛折扇,随着他手中醒木拍下,堂下茶客慢慢散去。
“哎哟,阿宁,你怎么又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
“回头你夫君和小禾那两个丫头找你找不见,人不知得急成啥样,还有你身子弱,这酷暑天出门要多遮遮伞,你知不知道?”堂外木门边,一进城卖草药的农妇苦口婆心劝着,朝她身旁穿素色罗裙的小姑娘递去一把油纸伞。
小姑娘羞红着脸将伞抱在怀中,声音弱弱:“彦婆婆,阿宁没有夫君。”
“是是是,阿宁没有,是我这糟老婆子老眼昏花,误断了那少年郎与你之间的关系。”
听得她这样说,她口中的彦婆婆拍着膝头笑出声,半是慈爱半是戏谑地狭促打趣,“不过老婆子瞧着那少年郎面如玉冠,是个有文人样的痴情种,保不齐未来会是个官老爷,阿宁不要,那婆婆就要为我家小阿玉谋亲了啊?”
“婆婆……”小姑娘急得快要哭起来。
小姑娘原地跺脚。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婆婆不逗你便是。”婆婆收回打趣,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从怀中拿了两块玉米糕哄人,“这米糕可甜着嘞,阿宁尝尝。”
小姑娘忙摇头摆手:“谢谢婆婆,但阿宁不是偷跑出来的,米糕您留给阿玉姐姐吧。”
“那是谁和我们阿宁一块出的门啊?”彦婆婆又笑起来。
恰逢那个被她叫去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少年回来,小姑娘挠挠头,朝东指了指。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就比较有意思了,一直不知道怎么结尾的我忽的就写到了“七月天明”这句话,然后就有了一种结局自然到来的感觉,可怕的是又觉得也有番外的味道,于是将这份纠结交给了命运,通过和小读者摇骰子决定,均数≥3是结局,≤作番外。
=3
所以……
命运使然,大结局很快就要和大家见面了。
第93章 潮起潮落 少女站在堂
彦婆婆跟着看过去, 街头的东向,那眉目疏朗的少年郎唇边漫开温柔笑意,正迎着她们走来。他手中捏了串亮色的糖葫芦, 竹签尾巴露于指节之外,日光从他身后照看,那抹亮色愈发明显。
“婆婆好。”
少年近到堂前,语声谦和问好。
待他过侧身,小姑娘水汪汪的桃花眼便落到了他脸上, 过了会儿才不经意瞟看向他手中鲜红欲滴的那串糖葫芦:“给我买的?”
“路过看见……”少年温声吐字。
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小姑娘嘴角瘪了瘪, 背过身去, 强行为自己挽尊:“我只是随口问问,并没有很想吃。”
少年见状唇角轻轻上翘, 眯起狭长的眸追身贴近她,面上温润未变, 只眼底透出几分藏不住的狡黠笑意,朝前进贡:“路过看见,我想长宁会喜欢所以才买的,长宁愿意给我一个面子尝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