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为其难。”傲娇的小姑娘伸手接过,一口咬上。
还说不喜欢, 在旁的彦婆婆摇摇头,实在是受不了少年少女之间甜腻腻又酸溜溜的味儿,裹上还冒着热气的玉米糕悄然离场。
这两孩子没父没母的,于半月前浑身是伤地飘在黑黑村的黑黑河里,也是运气好,黑黑河每年六月中去捕鱼的人多,正巧撞上, 恰逢村长心善,愿意花些冤枉钱积攒福得,这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救回村。
貌比潘安的少年名唤礼熠,清寒娇俏的少女唤字长宁。
两人长得实在貌美,本以为会是何处落难的公子小姐,偏醒时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彼此的名字。
村长救下人,观两人性子纯善,倒也无心计较这些,问过二人意愿后便做主将人安排在了黑黑村西向靠近他们来时的那条黑黑河旁。那儿有间常年空下的小屋,拾掇拾掇也能勉强住人。
两人颇有些学识在身,偶尔会帮着村里人解决一些疑难,一来二去,黑黑村的村民也都接纳了他们,自发地向外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家是丢了儿女的。
这一打听,倒是有两位小丫头寻上门来。
为保安全,只让她们先见了其中的温润少年,见过后,少年说虽不记得,但能判断确实是家里人,就这样,一行四人在黑黑村住了下来。
“婆婆走远了,你在看什么?”消灭长串的糖葫芦后,沈槐歪头,理直气壮地朝前伸手,“我就说你指定会胸口碎大石你还不信,铜板拿来。”
她眼前的人有些失笑:“貌似是我表演的胸口碎大石吧?”
她趾高气昂,有理有据:“我不同你说你会胸口碎大石,你能发现自己有这项才艺吗?”
“嗯……好像是没办法反驳,既这样,八个铜板全给长宁,长宁若是下次再发现什么好的商机记得提点提点我,这是束脩。”陆君越认命从怀中掏出从前根本就瞧不上眼的三五铜板还有仅存的银两,宠溺奉上。
“好说好说。”失了记忆的沈槐一股小孩子心性,从前那一环接着一环地算计,克制又清醒的头脑,自落水醒来就遁形得无迹可寻,只剩下这明媚又娇俏的生气光彩照人。
少女容色烂漫,眼睛亮晶晶的,全是见了银两的欢喜。
陆君越不自觉捏紧了拳,不经病骨折磨,不压于皇权与欺瞒之下,不背负那所谓的浮屠命运,她本就该成长为眼下这般模样吧。
犹然记得初见时,少女柔弱难支,困于病苦,褪去那层保护色后也尽是一身疏冷,恰似寒潭映月,柔的温软中捎着永远碾不净的霜清冷隽,何曾这样松下心弦无忧无虑地过活过一刻?
“长宁,如果让你选,一个富贵人家不那么痛快,一个平凡村落清简度日,你会选择栖身何处?”
“唔,有句老话叫做‘静观心之所爱,立身沉浮’。若我来选,我更愿落地平凡村落,清简扎根。可若我在意之人皆处富贵人家,存在些怏怏郁结我也愿意接受,与他们同在,我才会觉人生何其不美。”
“所以,你想找回黑黑村以前的记忆?”
沈槐摇头:“不想,我心里一直有一道声音告诉我,就现在这样已是很好。我信她。”
她坚定,“我近来无聊时看了许多话本子,看过不少摔下悬崖或头碰于金石而忘记从前一切的才子佳人,无一例外,他们心里声音都在催促着他们想起过往。”
“有的是为仇恨,执念难负。”
“有的是为情爱,在意纠葛。”
“还有的是为理想,心有壮阔……”
“可我不同,我心里的那道声音更希望我留在这,我想或许是因为过去发生了太多不好的事情,命运才推着我走到这里,我不该辜负。若当真我应该拼命想起,我绝不会忘,既忘了,也没必要再于此事之上多思。”
沈槐倚上堂前木门,“何况青禾、青苗也说了,我乃江湖侠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惹得腥骚落此下场。”
“江湖世事,我不愿回想,就现在这样,挺好。”
清润的眼底掠过一抹暗色,陆君越感到费解。少女虽性情截然两相,可聪慧未泯,不该会信那套临时编出的蹩脚说辞。
“你信?”
“不信。”少女毫不犹豫地摇头。
素色的罗裙随她摆动,她贴靠近眼前少年,继续道,“可她们对我的饮食喜好如数家珍是真,对我身上何处有伤了如指掌是真,眼中那份感激崇敬是真,近距离的相处让我倍感舒适是真,你说她们为何骗我?理由会是什么?”
对上少女明亮的眼,陆君越目光淡淡错开半寸,问得有几分心虚:“为什么?”
少女仰首对上余晖,粲然一笑:“当然是,她们也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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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醒木拍案,又一位说书人于酒肆叙说旧事。
“列位看官听我道来!只说那暴君登台处政,今日杀忠良,明日夺臣妻,专以利诱,搅得朝野上下水深火热。待到五月新热,廖氏少主携随从踏风而来,将浮屠秘宝于世揭晓。暴君种种不堪愈演愈烈,皇位岌岌可危,再说那奉京都城终是乱起兵马,四方诸侯、江湖群雄皆向外求,一时间纷争不休。
北麓那一场惊雷大戏,其间藏了多少如风往事,叫人越想越难思量……”
酒不醉人人自醉,酒肆高楼千金不换,沈枫心中涩味浓,难寻消减,一人拎壶倚窗独坐,静看堂前门外言笑晏晏的少女:“小德子,你说朕是不是应如世子说得那样,不该打扰阿姐?”
“陛下。”他身后,新一朝掌印太监垂首近身,“长公主殿下与您的家事,老奴不敢妄议。”
“朕许你说。”
“长公主殿下眼下活得轻松自在。她既已做了抉择,怎也不该再被卷入这些旧故纷争。若陛下真心希望她长久的好,实不应再过多打搅。”小德子跪伏于地才敢说出心中大不敬之语。虽近身侍奉时日不多,可他从前代陆君越行于宫中,是知道眼前的帝王有多在意那个失了记忆的阿姐的,莫论这几日的相处,陛下常常与他说起旧事,他更是明白其在心中的份量。
只那场惊雷下埋葬的不止是浮屠秘宝,还有着几代人的纠葛。
潮起潮落,时隔礼朝覆灭十余载,没了偌大的将军府,亦无旧故国公,奉京都城再易新主,暗色尽归消泯,一切也该回于正轨。
沈姑娘就这样挺好。
“朕知道了。”
少年王侯朝喉间撒下美酒,佳酿从旁浸透长衣,声涩心阻。
数日前,他曾于千金酒楼远远见过阿姐,只还未来得及上前便被人拦下,那人给了他两封信,信上署名礼熠:“主子说沈小将军看过信后仍执意要寻沈姑娘,他不会拦你。”
那张脸他记得,北麓山林间,他不止一次向他传过信。
只如今不同,烧毁了半张。
“你的脸?”
“无关紧要,沈小将军还是先看看信吧。”
就这样,他看过了信,一封详说了父亲犯下的罪孽,另一封则满是劝诫——
沈枫,截止今时,北麓山中若发生的一切我想你也几近了解,欺瞒和伤害都不可逆,你父亲做下的一切你有权知晓,我不瞒你。除此之外有两件事我需告知与你,做与不做你自甘选择,我不强求。一,北麓之事已定,国不可长日无主,你是最适合的人,登帝即位,越快越好;二,你阿姐失了记忆,并不愿重逢过往,她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对亲人极其在意,你的出现可能会刺激到她,平心而论,我并不希望你与她相见。
北麓林间,石门之内,不用旁人多说,他亲眼见证了一切,包括陆君越刻意隐瞒下的那一部分,属于阿姐与父亲之间未被言说的真相。
他醒时只想让阿姐知道沈叔和将军府的不对,从影二口中得了方向一路赶去,未及厮杀的中心,在那崖壁处亲耳听到了父亲承认母亲的死为何,听到了阿姐难抑悲怒的声声质问。
他还清楚,那以耗子洞狗头军师掩盖身份的柳六是在父亲授意下才掷出的判官笔。
父亲朝崖外看的那一眼便是命令。
只他处于震然之中,根本来不及反应,时间稍纵即逝,便再也没了机会。
不知如何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更不知如何面对阿姐,他转身跑向了血染土色的混战中心。在那,顾不上崩开的伤口,他麻木地提起长枪横冲莽撞,挑了一个又一个奔他而来的头颅,仿佛只有这样心底蔓延的恐慌和痛才可以绕过他。
杀了一整夜,从黄昏步至黎明,新的太阳重升穹庐,影一为廖识渊送来那块本属于阿姐的玉珏。
玉珏的落定短暂收束了兵刃相见的场面。
贪婪和欲念压下杀心,众人的目光再度被传说中可覆江山的浮屠秘宝吸引,一步一步向秘门靠近,聚拢成圈。在圆圈的中心,沉厌最近秘门,他满脸血腥,先声夺人,眼中尽是为秘宝癫狂的疯:“沈槐呢,没了她这秘门如何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