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势必要揭开他这“天子近臣”的庐山真面?看看他尊的是哪朝天子?问清他与那国公府有着两副面孔的陆君越有何渊源?
陆君越折剑弹鞭,却不意外。甬道之中的合作本就是形势驱使下的权宜之计。江湖中人厮杀不停,谋求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些身外之物,现下为利益针锋、敌我试探才更显真实。
如若她当真守诺,他反倒是要多思虑几分了。
两人你来我往,铮鸣声不绝于耳。
石屋宽高不受限,沈槐长鞭有利,接连甩出,鞭身原本在甬道沾染上的尘灰也随着震荡逐渐散落。
陆君越侧身避开扫向颈部的一鞭,提剑回挡,冷声讥讽:“江湖中人,果然上不得台面。”
无视他的叫嚷,沈槐紧咬不放,他动作慢一分,她便追快一分。鞭影如蛇,角度刁钻,直攻面门。
鞭身裸露,铃铎轻响,陆君越终于看清软鞭,以鞭识人,认出人来。
他忙身朝后退去,这女子绝非如意坊所能指派之人,她出现在此,目的定然与他一致。收起戏弄之心,陆君越认真起来,盯上了沈槐的脸。他在甬道之中触及她眉骨之时就知道她戴了人皮面具,本只当是江湖中人出派任务遮掩的手段,如今想来是朝中老鼠见不得光。
“你是那夜城西的黑衣女子?”
沈槐却无顾忌:“是又如何?”
左右都是些假身份,纵是被认出又有何妨?顶着“三水”的名,用着“云娘”的脸,他还能找到她不成?
沉腕一寸,沈槐主动拉近距离。
陆君越不退反进,任由长鞭袭面,欺身而上,以最快速度靠近:“你究竟有何所求?”
沈槐坦然回声:“辨你是敌是友。”
鞭风飒沓,鞭梢荡过遮面巾,陆君越的脸被石屋里的亮色照个清楚时,他也亲手撕下了沈槐作以伪装的人皮面具。
怎会是他(她)?
两人相对无言。
沈槐怎么也想不到面巾之下的人会是陆君越,虽早知他暗有隐藏,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她从未把他与那前朝之人设想作一人。
毕竟国公府可是由当今天子亲手扶植起来的,说它与前朝牵扯实在太过荒谬。
陆君越亦然,他也未能料到那让他苦苦探寻的神秘女子竟是沈槐。
两人怔在原地。
错愕如昙花一现揭过,呼吸交错,近在咫尺。
“我倒不知道三水姑娘如此病重,竟还有闲心逛到这地方来。”陆君越尾音微挑,刻意将“三水”两字咬得格外清晰,字字都在点破沈槐那层伪装。
三水三水,可不就是沈家那三水。
“我亦不知陆世子何时摇身一变,做了天子近臣。”沈槐眉梢一扬,同样将“天子近臣”读以重音,语中嘲弄意味分明。
她骗他又如何,他不也瞒了她?
总之,谁也没亏了谁,理应算作两清。
陆君越闻声哑然,这人前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人后倒是生得一张巧嘴,伶牙俐齿。
“说说吧,沈姑娘,大半夜的来此是为何事?”他收了剑,语气微沉。
沈槐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驳回:“如若臣女没记错,是陆世子先行藏身于这后山甬道之中的吧?论先来后到,也应是陆世子先说清来意才是。”
还真是寸步不让。
陆君越答得干脆:“查案。”
“哦?不知陆世子查的是哪桩奇案?”
“自然是沈姑娘母亲身故一案,沈姑娘总不能真信了你父亲旧部大员毒杀你母亲这番说辞不是?”
“天子之言,我有何信不过?反倒是世子,此事早已盖棺定论,不知陆世子为何仍要揪着不放?莫非听闻了什么风言风语?”沈槐垂眸,掩去眼底寒芒,她自是不信,却无需与他多言。
“实话实说罢了,沈姑娘何必试探。”
“陆世子想多了。”
“若真信了,那沈姑娘来这后山是为做何?耍鞭解闷?还是说,将军府已经落魄到需要靠沈姑娘出门寻金求银以维持生计了?”
陆君越故意将话说得难听又刻薄。
“陆世子管得未免太宽,将军府纵是落魄,也轮不到国公府来置喙。”沈槐反唇相讥,指尖摩挲着寒宸鞭的铃铎,清脆声响在满室珍宝的映衬下更显冷冽。
“倒是世子,顶着天子近臣的名头私闯禁地,若被陛下知晓,不知会如何定论?”
“陛下若知晓,怕是更想知道沈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慈安寺后山。”陆君越缓步走到一堆鎏金器皿旁,指尖轻叩其间纹路,细语温吞,丝毫不把她的威胁放心上。
“堂堂国公世子,与前朝牵扯不断,如今更是扯着查案的幌子探至这后山来,想来应知晓不少内情吧?”沈槐试探询问。
若能从他口中套得些许消息,倒也不虚此行。
“沈姑娘受召入宫,却大费周章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戏,夜访于此,想来,知道的比我只多不少。”陆君越自然地将话头调转。
见他挑破,沈槐将手中寒宸鞭盘起,不再继续打太极。
“世子查案既已查到这慈安后山来,想必也是掌握了些许线索。不若你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告诉我我母亲之死的真相,我告诉你这石室之中的秘密。”
绢帛之上,刻画的可不单是一个石屋。
陆君越横眼扫过满室金银,发出冷笑:“沈姑娘莫非以为,区区财宝与草药便能换得真相?我可不是等着草药救命的如意坊坊主,沈姑娘如此,未免太过不诚。”
“财宝自是不能。”
“但若加上前朝玺印呢?”
“你究竟知道什么?”陆君越神色骤变,断阳剑倏然出鞘,剑尖直指沈槐,有逼问之意,却无杀心。
剑锋抵上咽喉,沈槐却不慌不忙。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陆世子想不想与我做这笔交易?”
断阳剑又进一寸,在沈槐纤嫩的脖颈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
“比起前朝玺印,我更想杀了你。”
“看来,陆世子是不愿意好好谈了。”
沈槐轻笑,三枚银针从她袖中突然射出,直奔陆君越命门而去。银针来得太过猝然,陆君越闪避不及,让其入了体,动作猛然僵住。
这银针无毒,可现在他浑身使不上力不说,还完全动弹不得,实是怪异。
“三枚银针不可能封住我的气海,你做了什么?”
沈槐不答,只轻微偏头错开剑锋,正眼对他。
“陆君越,你同我做交易并不吃亏。”
“我虽不知道你与前朝有何关系,却明白你手中断阳剑是前朝潜龙卫的象征。陛下绝不会容许任何前朝势力的东西存在,你温润之名,奉京城人人皆知,应是为复国自小蛰伏。”
“而我所要的不过是一个我母亲身死的真相,你给了我,我便是助你登上那宝座巅峰,也未尝不可。”
陆君越每每以为自己了解沈槐时,她总会有更多的未知冒出,心智过人,只几次照面便能将一切所知串联,猜个七七八八。
早知如此,一开始他就应果决下手,在石屋开启时了结她。
“怎的又想杀我?我所求不过一个真相,这也让世子为难吗?”
陆君越想方设法调动体内劲气,却始终无济于事,尝试交涉:“沈姑娘口说无凭,我要怎么信你是真能为我寻到前朝玺印呢?”
“当然是眼见为实。”
沈槐踱步至石室中央,足尖忽地重踏于金砖之上,金砖挪位,连成七星。
七星之象已成,只听机括声响,西侧石壁应声滑开,露出内里暗格。一方紫檀木匣静置其中,匣盖微启,隐约可见一角白玉,其上螭龙盘踞,虽只窥一斑,却能让人肯定那就是前朝玺印。
沈槐慢步走向西侧石壁,站定在暗格前,忽闻陆君越呼喊之声。
“小心!”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我的小读者们,终于入v啦可以认真问一下大家,是什么让大家看到了这里吗?
第26章 唯一选择 我母亲之事
沈槐闻声警觉, 本能俯身向前。
在她动作的瞬间,一支玄铁箭矢擦着她摇晃的发髻穿过,深深钉入暗格中的紫檀木匣, 尾端震颤不休。
与此同时,甬道传来细微脚步声。数道鬼魅身影从甬道之中涌出,默不作声地围拢上来,将石室唯一的出口堵死。
他们身覆黄金甲,手持制式相同的狭长弯刀, 动作整齐划一, 眼神森然, 显然是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护龙卫?
见他们拉弓, 沈槐来不及多想,反手出鞭, 将不远处动弹不得的陆君越拉拽至身前,毫不客气地把他当作人肉盾牌。
护龙卫为首的人一挥手, 箭雨疾至。
沈槐手持寒宸鞭,甩鞭绕圈,将冷箭甩至一旁,单手扣上陆君越肩井穴,语意清冷似冰棱:“世子再不说, 就可以死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