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27)

  “这甬道尽头并无通路,你既能来此,想必也是同我一样得了消息,冲那后山藏宝而来。”

  “左右就你我二人,不如同力寻一寻那隐藏于暗处的真正入口,见了宝物平分便是。纵是存在分赃不均、伤了和气的可能,待那时动手也强过现在,你觉得呢?”

  藏宝?

  沈槐不知他所言几分真几分假,但有一点确实与她所想一致。现在相斗除了两败俱伤,并无意义。

  微微思忖片刻,她应下声来。

  这人无礼无耻、凶毒狠辣,与之争锋实为下下之策,他既愿暂时止戈,那是最好不过。只是……只是不知此人属何方势力,她心下总觉不安,遂出言试探:“我叫三水,受如意坊所托,来这后山寻药,藏宝财物归你,其中草药你一株也不能动。”

  沈槐以姓旁作表,欲要“抛砖引玉”。

  陆君越却不为所动,只应下约来:“就依三水姑娘所言,草药全然归你,我只敛收财物。”

  她自报家门,倒省得他猜。

  陆君越不自觉在脑中开始搜寻起有关如意坊的信息碎片。

  如意坊,专卖女子首饰、胭脂水粉,六年前在奉京城中突然冒起。坊主是位年逾三十的贵妇人,极具手腕,短短半年便让如意坊在这百舸争流的奉京稳稳立住了脚。

  他曾让人查过,只说是外域女子,无异。

  坊主孤寡,膝下唯有一女,被养得娇纵妄为,没少惹祸。年前不知怎的意外染上病疾,传闻几乎快到了药石无医的程度。

  坊主爱女,重金求药,人尽皆知。

  如若此女真是为如意坊寻药而来,她的身份可放,反是那坊主先前身份存了疑,仍需细究。毕竟这后山可不是谁都有资格闻讯而动的。

  他思忖之时,沈槐心下却是微沉。

  此人不接她的茬,不知是一贯的无礼还是心思深沉。

  为自然让他开口,她只能继续补充:“坊主给了我一张地图,上面只圈了慈安寺后山一隅,我循着图纸标记的导向而来,便到了此处。”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君越也不好装傻,于是祸水东引般报上家门:“我是天子近卫,暗访秘宝,寻此而来。”

  不论真假,这说辞合乎情理。

  “可有夜明珠?”

  一把零碎的米粒状的夜明珠出现,暗无天日的甬道泛起透白的光点。

  两人看清了彼此。

  女子身形略瘦,是陌生的面庞,好似一朵紫色丁香,眉眼处晕着红迹,覆着黑黑的灰和几缕蛛丝,不堪狼狈。手中鞭盘成一团,与她相差无几,难辨初形。

  哟,熟人。

  一成不变的玄衣装束,面巾蒙上脸,依旧只空出那双狭长的眸。

  沈槐暗叹冤家路窄。竟是那夜城西破屋里所遇的黑衣人,百问坊查了个底朝天也没任何消息泄出,不想会在此处碰了面。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那微微泛起冷芒的断阳剑,联想他方才所说之语,她只感……

  前朝之人,贼心不死。

  互相交换过打量的眼神,扯谎不眨眼的“天子近卫”与自报家门的“三水姑娘”坦诚相待。

  一人拿提前捏造的公布文书,一人拿徒手撰写的陈年图纸。

  研究一番过后,两人决定重走来时路。谁都没问那药师佛佛像的机关锁是如何开的,精小的夜明珠一分为二,沈槐观左,陆君越观右。

  甬道之中定然藏了真正的入口,洞壁两端有一些不规则排列的铜钉,每有凸起,沈槐都尝试按进。

  见她如此这般没有章法,陆君越眼神微微顿住,能受如意坊所托前来寻药,他不信她不懂奇门遁甲之术。

  “三水姑娘这样不怕暗处飞针?”

  “哦,我一向大胆,您害怕您离远些。”

  被噎住,陆君越默不作声地朝后退了两步:“三水姑娘何必刻意藏拙,早些找到真正入口,你也好寻到救命药材去换赏钱不是?”

  沈槐没做搭理,继续走走停停,俯仰甬道中凸起的石痕和四处凹陷下去的铜钉。

  陆君越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静谧蔓延开来,沈槐转头看向陆君越。

  “会下棋吗?”

  陆君越点头。

  “那就好,铜钉为棋,石痕勾勒出的线纹组合在一起是棋盘样式。你把这些铜钉与洞壁两侧上的石痕看做一体,解开这盘棋应该就能找到真正的入口了。”

  闻言,陆君越恍然,他先前一直认为甬道之中定是奇门遁甲护着真正入口,未想竟只是普普通通地解棋。

  甬道上下方圆连成一片,是一个镌刻成型的巨大棋盘,两侧凹陷的铜钉黑灰相间。

  黑色铜钉蜿蜒化龙,身陷重围,似奄奄一息,灰色铜钉将其圈拢绞杀,无解的‘珍珑’,死局。

  弃角边三子看似为生机,实则也只能延缓困局,灰色铜钉若是在中间之位断上一子,黑色铜钉依旧是全军覆没之局。

  这棋……

  陆君越眉头紧锁,脑中铺设棋盘上的几个关键点位。

  棋盘之上,黑灰博弈。灰色铜钉强势镇守黑色铜钉的所有生门,一副必要将其残杀殆尽的姿态。搜刮过典籍中记载的所有解局之法,无论是“倒脱靴”还是“黄莺扑蝶”,推演至最后一步,黑棋都会迎来不改的终局。

  棋局诡谲,陆君越看不明白,蹙紧了眉。

  “我解不出。”

  “你不是说你会下棋?”

  “下棋就一定能解出么?”

  “废物。”

  时间在吵嚷声中悄然流逝,甬道两侧开始响起机关合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你又按了什么?”

  “我没动。”

  两人的话音在石壁间撞出回响,整个甬道开始震颤。

  两人耳力都很不错,自然辨得出这是落石之音。首末两端有万钧巨石,滚滚而来,若是两块巨石归拢一处,定会将他们夹作肉饼。

  巨石碾过石道,轰鸣声震耳,尘灰飞扬。

  要么解开这局残棋,要么死。

  陆君越指尖悬停在洞壁一侧,目光飞速扫视所有铜钉,在脑中一遍遍推演棋局。

  沈槐奔至甬道中段,卷鞭袭石,尽力争取时间。

  “死马当作活马医,你随便落一子成不成?”她清冷的声中明显透出一丝焦灼,“六息,最多还剩六息时间,你到底行不行?”

  五息。

  棋盘在脑中开始扭曲、旋转,陆君越呼吸乱了。他找不到黑棋生门所在,流传于世的每一路棋谱他都研究过,这完全是死局。

  死局何解?

  四息。

  巨石滚滚奔来,带起阵阵罡风,已逼近五丈之内。

  三息。

  深陷重围,绝无生路。

  陆君越目光落在了边角一枚极不起眼的孤子上,那是开局精妙围棋杀中仅剩的一枚生铜。

  突然,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两息。

  陆君越将那枚活着的黑色铜钉送入灰色铜钉的杀阵中,亲手将唯一的生路断送。

  一息。

  黑色铜钉入灰色铜钉虎口之中,微微下沉半寸,甬道一侧陡然发出“咔哒”轻响。

  万钧巨石停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沉闷的摩擦声响起,甬道侧方的石壁缓缓向上抬升,隐于其后的小门显露而出。

  从一开始,这局棋,要的就不是挽救那化龙的黑色铜钉。棋盘之上,生死已定,它要的是自毁走向终局。

  这一步匪夷所思的棋,违背了所有棋理,以自身的送葬推翻所有,重构棋阵,无需精妙计算,打破常规,便可破局。可棋手观棋,向来只论高低、分个输赢,不会落子自绝气眼,反更易困死于此。

  陆君越与沈槐对视一眼,两人沉默走向透出光亮的小门。

  门后是一石屋。

  与想象中截然两样,屋内珍宝难数。

  不似甬道幽长、伸手不见五指,石屋敞阔、光可鉴人。奢华连片,金砖铺就一路,除去满地金银财帛、奇珍宝药,再无其他。

  竟真如传言那般是个藏宝地。

  手中握剑,陆君越视线环视过四周,绕屋几转,确认并无危险后,与沈槐拉开一定距离,朝她开口:“三水姑娘,按先前说的,财物归我,草药归你,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啊。”

  沈槐嘴上应着,手里动作却不慢,几乎与陆君越同步。陆君越方才卷剑,她便一鞭甩出。

  陆君越避身躲让:“三水姑娘这是何意?”

  “看公子技痒,想与公子较量一番。”

  “果真如此?我看三水姑娘莫不是起了杀人灭口、独吞财宝的心思?”

  沈槐并不作答,只一味绕鞭前笞。真当她看不出他心中盘算吗?他当下不过顾及腹部有伤,觉得此时出手并非最佳时机,才会如此好言相劝。

  两次碰面,他都先声夺人,试图谋命。

  她怎会信他一时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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