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35)

  陆君越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脸色越来越苍白,步伐也愈发沉重。

  眼看胖狗找准时机就拎锤砸向陆君越,就要爆头。

  沈槐再没办法犹豫。

  不能让陆君越死在这,只有他知道母亲一案的线索。

  来不及想更多,她以左臂为饵束过一贼眉鼠眼的矮个替陆君越挡下重击,不顾陆君越诧异,将前朝玺印和一方小帕径直塞进他怀中。

  “还有五里路,你朝东边一直走会看到一个镇,拿着这东西去镇上的花坊,会有人接应你。”沈槐说话都喘着气音,却仍借了身上近要无存的气力甩鞭将陆君越拽丢出人群。

  “走!”

  是坚决地催促。

  沈槐头也不回,拖着几近僵住的身体一个人迎上余力尚足的流寇盗匪。

  血色在雪地的衣襟上开出难数的绚烂的花。

  她这样做,会死的。

  陆君越忽顿在了原地,本也是要舍弃沈槐离开的脚步再挪不动半分。沈槐那样聪明的人,定是知道的,知道这样做会死,还是在二选一里把活命的机会给了他。

  为什么?

  陆君越不明白。

  胖狗扫眼看过他,龇着黄牙,拎起铁锤继续暴冲,试图在言语上先攻破沈槐心防:“哟,看不出你那情郎还挺有情有义,这都不跑。放心,待我杀了你定会取他的命,让他在这破岭山中陪你一起做对亡命鸳鸯。”

  浑然一黑的大锤朝着沈槐扬出嗡鸣,另外两名盗匪也从侧面悄然夹击。

  只能避开其一,两道带刺的锁链穿过肩胛骨,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般,动一下都疼,有种呼吸不过来的闷顿,沈槐只觉眸睫沉沉,光是撑着眼皮都费劲。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手中寒宸鞭早已因脱力垂落一旁,却仍下意识作出卷鞭动作。

  不能让他们过去,这是唯一的念头。

  月下柳稍,雪色茫茫,破风的清响后是剑留下的几抹残影。

  陆君越眼底常年束装着的算计忽就薄了一层,生出了丝自己也难觉察的情。

  方才还在宣口叫嚣的人保持着挥锤拉链的动作,颈侧却泛出殷红,颅体分离,一瞬成为冰冷的死物。

  轰然倒塌的雪尘拨动锁链的轻音,此间天地只剩簌簌风声。

  剑归回鞘,陆君越右手垂落,剑尖血珠滴答滴答。

  半刻钟前,他划开了指腹,除了历代皇帝和继任者,并没有人知道前朝的玺印里还藏了颗禁药曝劲丸,而开启它的方式便是祭上礼朝血脉。

  曝劲丸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能短期催发出人体内最强的内劲,让人以一当百,副作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不小心就会因内气紊乱导致爆体而亡。前朝玺印里封存的这颗不同,里面融了百年难见的长寿花,虽说并不能减轻反噬,却能保证吞服的人只要剩口气都能活,世间只此一枚。

  为让血珠以最快的速度浸透,陆君越指腹用力按在那方生冷又不规则的前朝玺印上,直至血珠蔓延开,彻底染红整方玺印才停住了手。

  此刻,断阳剑与他一同泄力。

  -

  “醒醒,沈槐。”

  “醒醒,沈槐,你不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别死,我都告诉你。”

  沈槐眼睫粘黏,脑中古寺敲钟,像是有无数细虫在耳骨里钻凿,只勉强听见有什么人在吵,下意识唇瓣张合,呢喃出声:“好……好热。”

  陆君越俯身贴近她,左手托住后颈,右手穿入膝弯,双手稍稍用力将人打横抱起,凭借记忆中粗略的地形图和对星象的辨认循着东方走去。

  感受着怀中温热一点一点散去,陆君越鲜见地心绪纷杂,只短暂停驻间将腕间血润过沈槐的唇,再次竭力提起脚程赶往她先前所说的花坊。

  安岩镇夜里十分寂静,长阔的街巷中只留打更人在几盏黄灯笼下行往。

  轻缓而不失节奏的梆子一声接过一声;“炭火莫贪,小心煨暖!”

  “炭火莫贪,小心煨暖!”

  ……

  “老人家,敢问这镇上的花坊怎么走?”陆君越背伤透血,沈槐衣衫浸染无知无觉地倚在他胸前。

  打更人见怪不怪,只抬起手中的梆锤指路:“先左拐再右拐,直直往里走,最亮堂的那处便是了。”随后晃了晃梆锤,继续敲动手中的梆子。

  梆声在夜里匀匀荡开,陆君越依着他指的方向寻去。

  月色浸雪,花舫次第排开在那灯影摇晃、碎波摇漾的从溪畔水间。

  每艘船舫舫檐下都悬着朱灯纱笼,映衬着鎏金,连水面都暖融融的。

  舫内雕着倩影的窗半敞着,锦账垂垂,言笑晏晏,丝竹管弦荡在酒盏晚风中,笙歌盈耳。

  往来花舫不时摇着橹靠近岸头、邻舫,艄公撑篙的声响混着揽客的软语,配着舫内漏出的笑语弹唱,江面上满是勾人的热闹,连晚风都裹着脂粉香,勾着路人脚步。

  酒香与美人香,缭绕了小镇。

  陆君越辨不出这花坊的哪一处是沈槐的容身地,只得把那浸了颜色的帕子拿出悬在沈槐腰间,朝里走去。

  “哎哟,这是谁家的公子好不狼狈,要不进来坐坐?”有胆大的伎人倚着舫窗,半掀纱帘,眼波流转,指尖轻挑窗沿对着他笑唤。

  陆君越看她一眼,如那被不知世事的少年郎被痴痴勾了去,随她而往。

  作者有话说:

  我又回来啦,

  第32章 围困棋局 一子乱,满

  陆君越人一入舫中, 方才那胆大的伎人立刻闭了舫间窗门,失了媚眼含笑的神情面沉如水。

  “奴婢青霜,还请公子将我家小姐放到床上。”

  青霜并没有认出脸上覆了层血色的痂被糊了面庞的陆君越, 只快步至床榻前将锦被抖落平整,又伸手把软枕挪到床榻正中,以一种还算礼貌的口吻发出请求。

  她并不清楚自家小姐与眼前人有何关系,只知再不处理救治,照着这情形下去, 小姐凶多吉少, 她就可以以死谢罪了。

  待陆君越将沈槐放下, 青霜已经从妆台的暗格里取了药箱回来。

  干净的绢帕素纱、上好的金疮膏药、排列的银针刀镊……应有尽有。

  “烦请公子回避, 奴婢要为小姐处理伤口。公子若有需要可去外面的第二艘花舫寻廖医师。”简单明了的诉求,青霜开始赶人。

  陆君越闻言强撑着转身出门, 临走前很不客气地捞了瓶金疮药。

  青霜满心满眼都是沈槐,见人离开, 很快从内由外将所有门窗栓死。

  她取温水浸帕,小心翼翼却又动作轻快地擦拭过沈槐伤口周围的血污,刀镊缭火,又细细剥离过那些粘在肌肤之上的碎衣布帛,力道轻缓地将异物挑出后把金疮药一股脑地撒在上边。

  初步的止血完成, 青霜又取姜汁盐水将山参片送入沈槐舌底以固神安气。

  暖炉烘燃,她将沈槐用厚棉衾裹紧,只露出肩胛骨伤处,以软枕轻轻垫在肩颈一侧,让沈槐的身体处在一个既不会压倒伤口也不会妨碍处理的状态。

  沈槐两侧的肩胛骨被锁链洞穿,锁链虽被陆君越用剑斩去两端,但带着刺勾的链尾部分仍然嵌在肩胛骨中。

  烈酒浸过素纱一层一层敷在肩胛骨附近, 银针锁穴,稳气收血。

  小刀划开锁链与骨面粘连的皮肉,镊子轻轻撬动锁身,及其缓慢地牵引向外。每动一分都需要撒上小半瓶金疮粉,用绢帕将溢出的血点吸走,重复止血固气的步骤。

  链尾落地的瞬间,青霜肩头重重垮了下来。

  顾不上鬓角旁混着血腥味的汗水,她将剩下的金疮药全倒在沈槐镂空的肩胛处,将绢帕换了新的才阖眼休息。

  榻边暖炉烘出的热气散开,混着药味和浓浓铁锈气。

  舫内只闻两道轻浅的呼吸声。

  过个数日,一个清晨,陆君越从青霜口中得了沈槐只需静养数月便可恢复如前的消息,留了个口信便离了花舫。

  ……

  二月初六,雪渐融。

  暖泉别庄外,血色浸染,一片赤红。

  “你们,你们怎么敢,这是将军府大小姐的别庄,是陛下要的人,你们这样做就不怕陛下降下罪来吗?”厉明提斧横劈试图闯出人群,却被十人一队的精锐暗卫重重压了回去。

  “天子脚下,你们如此放肆,待我回了奉京,我定要让陛下派人剿了你们这帮恶徒!”

  他怒目圆睁,字字淬着怒火,却是无济于事。

  十人一队的暗卫几乎将他困死,厉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暖泉别庄的人被搜寻出来,暗卫手起刀落,那些仆从丫鬟、将士、伙夫或恐惧或不甘地接连咽了气。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身为将军府家将将领,厉明亲眼见证,只略心里剜着痛。

  这与计划中并不一样,他要闯出去,他要告诉将军。

  脖颈上青筋暴起,早已卷了刃的板斧旋力顶过头顶暗卫的长戟,厉明拼了最后一道劲将阵型打乱,眼见着就要出了去,甲胄被变阵直来的数道长戟贯穿,剧痛混着血沫从他喉腔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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