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殿下。”陆尘嚣恭敬应下,犹豫过后还是将最后一则书信展露,“殿下……安岩镇那边有了消息,说是沈小姐醒了。”
醒了?
她倒是会挑时候。
陆君越随意摆摆手,陆尘嚣默然退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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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日夜灌服汤药,时间的旋顺着河流溪水淌过月中,眼见好不容易将身体养得好了些,正要动行前往奉京,却又因寒疾发作重新躺回了榻上。
“小姐,奴婢这就去给您找血灵芝……”寒疾缠磨,折腾得人眼底乌青成片,青霜将止痛丸放下凝着眉就要往外跑。
沈槐抬手阻下了她:“不必,你去二舫将廖医师和小草粿寻来,就说我有话同他们交代,越快越好。”
沈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两瓣唇越抿越紧,鬓角两侧也跟着沁了些细密的汗出来,腻在发丝间,要落不落。
青霜忧心她的身体,却也清楚如今是什么时候,这样重要的关头由不得情绪乱事,听了她的话,一出了花舫便直直奔着廖医师的住处去了。
日中的花舫并不热闹,更无晚间的喧哗晃眼。
打眼望去,数百艘花舫簇拥在一地,将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水面隔成一个个方圆形状,数十条粗壮如龙头的绳条将它们串联成小岛模样,只留了几条木道开路,镂空的花栏将其围住便成了各艘花舫往来的必经之路。
青霜在上面一溜小碎步,人还没到二舫呢,率先叫唤上了。
一声高过一声。
“廖医师!廖医师!”
“小妮子,你叫魂呢?”一个扁平的头从二舫那破破烂烂的窗口伸出来,眉毛胡子一把抓地瞅眼瞪向青霜,“说了多少次了,稳稳稳,稳当些,天天吵老人家睡觉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正是廖医师。
“唉呀,老头你快别说那么多的废话了,你看不见青霜姐姐人都快急冒烟了吗?”
他旁边窜出来一只小萝卜头,一顶草帽勒在脖间,整个人看上去肉乎乎的,像极了年画里守岁的福娃娃,是他的孙儿廖草粿。
“嘶——”廖草粿话音还没落地就吃了一记板栗,捂着他的小萝卜头气得直嚷嚷,“糟老头,你又敲我?”
“没大没小的东西。”又是一记板栗。
小萝卜头彻底矮了下去,廖老头就这么横眉瞪眼地杵在窗边,眼看着青霜站定在眼前,他才没好气地发声,“说吧,又有什么脏活累活要我老人家出马了?”
爷孙俩这幅模样,青霜见怪不怪,只自然地递上话:“我家小姐……小姐让我寻你和小草粿去一趟七舫,有要紧事说。”一路急跑,微微有些缓不过劲来,她连带着说话都断了半截音。
廖医师揉开打结的胡子,眼白翻天:“我就知道你这小妮子找我准没好事。”
絮叨归絮叨,老胳膊老腿却还是动了起来,他一手拎起小萝卜头,一手抱了药箱子,难得走了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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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止痛丸,身上的痛缓过些许,沈槐却仍眉宇紧锁。
她昏迷的两月里,整个时局完全失控。奉京城的高墙好似上了枷锁般,一丝消息也透不出,让人难以厘清各中变化。
登门退亲,母亲身故,身世未解,皇权诡谲,浮屠密钥,多面世子,别庄被屠……一件又一件,一桩又一桩,如同乱麻交缠在一块,一团还未解开,另一团又裹了上来,搅得人头痛欲裂。
母亲与浮屠密钥有何纠葛?陆君越身为前朝之人为何又顶着世子名头?皇帝要的是什么?其他人又是什么立场、什么谋算?
沈槐想不清楚,只觉至今,所有的事堆叠到一块,好似边挖边埋,根本挖不到底。
她需要帮手。
“叩叩”,雕花的木门轻响,灌进一阵风来,带着暮春的柔,只顷刻便吹散了沈槐脑中繁杂的思绪,青霜将人请了回来。
“廖忠见过小小姐。”廖老头领着廖草粿俯身相拜。
廖老头原名廖忠,早年曾是贺府的账房先生,后来因府内宅斗被牵连发卖,是沈槐母亲尚在府中时,因见不得无辜者受害,暗中将被发卖的家仆送出奉京,才让他有机会到了安岩镇。因缘际会下,他与镇上一郎中家的女儿看对眼结成夫妻,就此跟着老丈人学了些知识做了一位药郎,经年累月成了如今镇上名头响亮的廖医师。
因着这层关系,沈槐在建立外部势力时才让青霜来此,借了他的身份做掩护,一点一点渗透花舫。
“廖医师已不是府中人,无需多礼,倒是我左右麻烦你,我在此谢过廖医师。”沈槐撑着坐起身来,让一旁的青霜为廖家爷孙奉茶。
廖忠起身却仍恪守家仆的本分,并未接过青霜递过来的茶,那茶是青霜替沈槐奉的,他不能接。
“小小姐实在客气,当年如若不是夫人,我怕早已是黄土一抔了。”
“我听青霜说小小姐找我有事,不知是何事?”这个问题廖忠并不想问出口,他虽感念沈槐母亲当年的善举,但如今有了儿孙,也实是不想再被卷入那些府内宅斗中。
他垂着眼、有所顾忌的模样沈槐看在眼中。
沈槐只三言两语解了他忧虑的心思。
“我知晓廖医师心中挂念,让青霜寻你和小草粿过来并非有什么大事要你们做,还请安心。只是我不日便要回京,我来过镇上的消息难保不会传出去,届时定会有人顺藤摸瓜寻到你们身上,我想请你带着离开青霜和小草粿离开安岩镇,去个没人认识的安全的地方重新生活。”
“那花舫这边的势如何处理?”廖医师试探着问。
“安岩镇不比远郊,这里船只往来经着商贸,牵涉的官员利益颇多,恶人自是不敢明目张胆行凶,你无需多忧,只需护住自己平安。”沈槐将定心丸喂给他,她的挟恩图报就此结束。
“小姐,奴婢哪也不去,奴婢要一直陪着您。”青霜素来稳当,听了沈槐的话直直跪倒在地,言语间带了丝恳切,她不愿离开。
“麻烦你了,廖叔。”沈槐却并未答她,只抬眼看向一旁的廖医师。
良久,廖医师行了叩拜礼,做出承诺:“老奴谢过小小姐,我明日就带他们离开安岩镇。”
他清楚这是最好的选择了,也感谢沈槐并没有将他卷入纷争之中。
安岩镇初见沈槐时,他就明白奉京城中定然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才会让沈槐伤得如此重。他虽未回京,却也常听说书人讲故事,讲沈家小姐弱柳扶风被精心养在府中如同雀儿,讲国公府的温润世子突然登门退亲,讲将军府的夫人一夜病逝,讲城西外的怪谈……他是知道的。
知道这世道又要开始乱了。
“如此,不如趁夜,你晚间就带着他们离开吧。”沈槐给了提议。
青霜一遍一遍把头磕响,朝着沈槐恳求:“小姐,小姐……奴婢不走,奴婢好不容易才见了您,奴婢不走。”
“您留下奴婢吧,奴婢什么都可以做,您不要赶奴婢走,小姐,奴婢的命是小姐您给的,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哪里做错了奴婢改,您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便是死也要陪在您身边,求您了,小姐……”
她自幼时也是伴着沈槐一起长大的,与青檀、青玉一样,是家生子,她没有青檀那样酷似小姐的模样,也没有青玉辨人语、细如尘的能力,却是懂得医理的。因着沈槐的布局,各中挑选,被遣送到了安岩镇,她是一直都想要回到沈槐身边的。
沈槐背过身去,没有回看一眼,只固执驱赶人离开:“青霜,你若依旧把我当作小姐,就听我的,跟随廖医师离开。”
“小姐,小姐,不要……不要赶奴婢走,不要……”青霜膝行几步,拉住沈槐的衣袖一个劲地直摇头。
“廖忠,带她走。”沈槐下了最后的通牒。
泪水砸在乌木的花舫底板上,青霜压抑着喉间呜咽,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又要赶她走:“不要,小姐,不要……”
哀求声戛然歇下,被拽住的衣袖因为突然的松手轻轻浮摆。
青霜被廖忠点了睡穴,廖忠将人接过朝沈槐看去,垂首感激:“老奴代青霜丫头谢过小小姐,我今夜就带他们离开,请小小姐放心。”
青霜想不明白的,他却是一眼明晰。
小小姐心是软的,她是想让他们远离是非,安稳度日。
作者有话说:
今天遇到一个人,她说我是淡人,我有一问,淡人写的小说看起来也是淡淡的吗
第34章 为何动怒 我没有在意
沈槐不愿让青霜步了另外两个丫鬟的后尘, 将人托付给还算信得过的廖忠。
“青霜这丫头在安岩镇待了十年,我知道廖叔一直是把她当半个女儿看的。劳烦廖叔替我照顾好她。”
“老奴定不负所托,小小姐珍重。”她眉思微有不舍, 做了叮嘱,廖忠也不是个绕来绕去的人,垂首应下。
临走前,廖忠将药箱中的几株血灵芝和止血藤翻找出,一股脑地放下后才果断地带着青霜和小萝卜头离了七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