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38)

  舫外好光景, 沈槐却无多心思去看。

  人一走, 她便闭了花舫, 将血灵芝和止血藤全都浸入浴桶中, 自己也爬了进去。

  新肉长出,总带着难耐的微痒, 潺潺暖意与丝丝入髓的痛感交杂更激得这感觉传遍全身,所有细小的伤口处都一同泛滥着令人抓狂的刺痒, 女子使了浑身的劲抓紧浴桶边缘,纤瘦的手骨反复凸起,双臂渐渐垂软搭过两边。

  直到一桶药药色见了底,直到黄昏落幕,胸前的小小霜花淡了些、薄了些, 身子才缓缓松下,沈槐抬眸神思。

  再深的计谋在绝对皇权前依旧只是纸老虎,她必须要回到奉京,回到那个漩涡的中心。

  可这寒毒就像脱缰的野马,在任何一个不恰当的时段都有可能失去控制,总是得想个办法解决的,臃堵的信息也需要重新找到合适的路疏通, 不能做个盲眼无珠的执棋者。

  她要知道奉京城封锁的消息才明白下一步棋落于何处,她将军府的家将不能白死,她的贴身丫鬟不能就这样毫无意义的牺牲,她要赢下这一局。

  沈槐起身束衣,动身前往奉京。

  -

  奉京三月天甚好,艳阳灼日,花开十里。

  桃花树下靠了推车的小商小贩,力道震得花瓣片片飘坠,花瓣又随着一声声吆喝荡进风中,渐行渐远,只一片滑入坊间恰恰巧地停在了百问坊二楼靠窗位置的一盏茶茶顶上。

  无人在意这一瓣花的来处。

  “你先冷静些。”陆君越坐在此位,轻轻拨开了茶色。

  “冷静?换你你能冷静?”

  白衣浪荡,从前爱束扎起的小辫也无心打理,不羁的少年郎颓得没了孩子气,没有纨绔乖张的劲,显得一身丧。

  展尉坐在对面,神情恍惚。

  “你要我如何冷静?”

  “我叫你来是要你帮我查,我知道你国公府势大,你定能查到,你不会不知道我寻你做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告诉我!”

  追问的眸色红过,又丧又急,一遍一遍执拗不已,陆君越看他一眼:“你祖母的死是天子授意,你纵是知道又能如何?你尚书府会反吗?尚书府如今又有反了他的能力吗?你要想清楚,再想想清楚。”

  “你说什么?”

  似惊天雷落,展尉微有踉跄地站起身,他面色僵凝着,整个人眼底翻涌着错愕与震惊,跳跃的嗓音裹了一层霜气。

  爆起青筋的手拽过陆君越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怎么可能呢……

  “真相就是如此。”陆君越睨过那双落在领口处的手,继续平静地复述那极为不可能又令人疯狂的事实。

  “不可能!”

  四目相对的眼里,一人不可置信,一人毫无波澜,展尉胸膛起伏着,情绪也带了波浮,声音时高时低,“我不相信。”

  “尚书府在朝中并不打眼,父亲更是对陛下忠心耿耿,我也只是一个花名在外的浪荡子,陛下没理由针对尚书府,更没理由要了我祖母的命,去你在骗我。”

  “是你在骗我,陆君越,对不对,是你在骗我?”

  似是想以这样的方式驳斥一切,推走这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展尉奋力争辩,直呼起陆君越的名,慌乱求索,“陆君越,你说是你在骗我……”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每一个字都落得沉稳,目光没有一丝闪躲与避让,陆君越语调放慢,再一次肯定了既定事实,“在此事之上,我未有欺瞒,你要的真相事实如此。”

  他整个眼神都是明净的,但明净的眼神并不清白,展尉只看了一眼便骤然松手,整个人瘫坐回原位。

  “为什么?”

  他口中喃喃,不知道问谁。

  随意拂过被拽的有些歪斜的衣领,陆君越随之落了坐:“你祖母收到了不该收到的东西,天子的东西。所以天子就要拿她老人家的命来抵,就是这样。”

  并没有给太多的思考时间,紧跟着更重磅、更致命的消息砸向展尉。展尉两目陷入短暂迷怔。

  “尚书府也在你的棋局当中吗?”

  “在与不在很重要吗?”

  “重要!”

  陆君越不承认也不否认,一个温润的世子不带有攻击性,这是他的立身之道:“如今大厦将倾,你尚书府能因为触碰不该触碰的东西陷入天子的棋局,依傍我国公府安守其身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大厦将倾,呵……我祖母之死你知道多少?”

  “为了你国公府的安然立身,你又瞒了我多少?”

  “陆君越,你是否本来是可以救下我祖母的?”

  展尉眼眶红得发胀,每一个字都切齿拊心,打断了陆君越未尽之言,一连多问,问问裹了悲愤,诘问声中藏着失望,好似吞尽了被友人背叛的痛楚与亲族消亡的悲恸。

  陆君越坦然迎上他通红而愤怒的目光,并无愧疚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你祖母寿宴收了许多贺礼,其中一件是沉厌想要的。我没有想为国公府做什么,我只是想要我自己活,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关于你祖母的死,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赶不及了,我没有骗你。”

  楼下的杯盏碰撞在一起,碎碎当当。

  风拂过两人的面,时间变得极为安静。

  良久,展尉拎起白玉壶,将两个倒扣的茶杯翻转,在其中注入乌色的茶:“陆君越,我要你以沈家小姐立誓,此事之上,你未欺瞒于我。”

  沉哑的话音,十足的逼迫。

  陆君越话顿在口中,下意识出言驳斥:“我与那沈家小姐并无干系,何需以她为誓?”

  “她是你的未婚妻。”

  “我已退还了庚帖和信物,两家婚约并作不得数。”

  展尉起身俯下,将乌色茶举到眼高的位置:“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你对沈家小姐有情,你若未曾欺瞒就以她立下誓来,日后,无论是为我祖母之仇,还是为我尚书府存亡,我都会与你站在一处。”

  “哪怕是一根明知会崩断的绳,我也会义无反顾地站上去。”

  “只要你立下誓来,我祖母手中的东西也好,我尚书府的势也好,我统统都奉入你手中,纵是你要逆了那金銮殿上的皇权我也二话不说。”

  陆君越蓦然抬眼。

  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可……

  陆君越选择回拒:“你魔怔了,展尉。”

  他的回拒让展尉更固执地把茶杯递近:“不,我没有魔怔,是你,是你不敢。你不敢以沈槐立誓,你怕失去她,是你,是你在骗我,陆君越。”

  茶杯几乎要贴上了鼻尖。

  压下骂人的冲动和心中的怪异之感,陆君越阖眸忍耐:“我未曾骗你。”

  “未曾?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立下誓来?”

  “你应该知道我祖母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比谁都清楚的,不是吗?我小娘生下我便被一条白绫赐死,我日日看着主母的眼色过活,针扎、棍打、下毒、诬陷、捧杀……”

  “我日日夜夜受着,却无一处可以喘息的地。是祖母,是祖母给了我这样的地方。谁都能死,为什么偏是我的祖母?啊,为什么?”

  “你告诉我为什么?”

  大颗大颗的泪蹦进控制不住摇晃的茶杯里,在杯中激起一圈圈涟漪,是破碎的珠子,破碎的人。

  眼前人情绪难控,激荡起愤怒与痛苦。

  陆君越狐狸眼窜上满满不耐,没了解释的耐心:“你理智些。”

  “我理智不了,如若今天死的人是沈家小姐,你……”

  “住口!”眸间一瞬变得不虞,陆君越起身掀飞了眼前的茶盏,无视沸水滴落在衣襟之上,也无视展尉眼中故意积攒的挑衅,他一字一句、不高不低,偏携上了寒意与警告,“展尉,我最后再与你说一遍,我与沈槐毫无干系。你要立誓,我可以拿我自己的命来,你不该如此口不择言中伤无辜之人。”

  这般阴鸷暴虐的一面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展尉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一时间所有话哽在喉间,悲愤的情绪顷刻间止在半路,好半天后才重新憋出:“是我口无遮拦,可你不是说你不在意吗,你既说与沈家小姐毫无干系,你又为何因我之言动怒?”

  为何动怒?

  陆君越狭长的眼陡然眯起,瞳孔一点一点往回缩。

  是啊,自己为何会因为这样的话生出难以控制的怒火?他在为沈槐生气吗?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不在意,又会在听到的一瞬为之争辩,为之滋生起这样不合时宜的情绪?

  陆君越第一次叩问心门,方才不知道的莫名生出的抗拒是因为什么?他在意沈槐吗?仿真在意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有了这样的情感?

  否认过在沈槐病中之时登门退亲无意一瞬泛起的犹豫,否认过在发现沈槐不同寻常时几次三番试探后生出的好奇,否认过与沈槐狭路相逢时互揭假面升腾起的讶然,否认过沈槐口中说些刺人的话却又将最后一点止血药给他感受到的温暖,否认过生与死时沈槐毅然决然选了他生时满心的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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