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君越摇头,虽没想明白,但依旧觉得他是不在意沈槐的,会生出犹豫只是在权衡利弊,会有好奇只是对方演得太真,会讶然只是截然两相,会感受到温暖也只是人之常理,会觉震然也只是……
展尉情绪平稳了些许,伸手拂去直裰上未浸下的多余的茶水,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只沉静地叙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陆君越,你就是在意沈家小姐,格外在意。”
“在意?”陆君越疑惑。
陆君越反驳,“不在意。”
他不可能会在意那个毫不讲理的半真半假的病秧子。
无论为何,他不可能在意。
也没有在意。
作者有话说:
为何动怒好难猜啊,死鸭子嘴硬,就不承认
第35章 回至奉京 挟恩以报正
茶水顺过衣摆的位置落到木阁楼的板面上, 垂落出滴答滴答的响,略微沉闷。
陆君越狭长的眸间短暂凝聚起微微的困惑又很快恢复无疑,他再一次重复:“没有在意。”
“行, 你说没有在意那便没有在意。”展尉并无过多的辩驳,只坐会椅间随口应和,“那你以她起誓。”
……
沉默书写了答案。
刺激的筹码调换,陆君越先前以展老太刺激展尉,如今展尉冷静下来, 反以沈槐刺激他。
陆君越眸色蓦然黑过一度:“展尉, 你若是听不懂我说的话, 我不介意换个方式让你明白。”
“行行行, 不立就不立。”看着他又轻易地起了情绪,再一次确认过心中猜测, 展尉收声。
“你是否在意沈槐这本身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无意与你在此事之上多争辩, 我只是想清楚,我祖母究竟为何而死?”
“以陛下的权柄,想要我尚书府的东西一道口谕便可,究竟是什么东西需要用我祖母的命来抵?我要知道陛下寻的物件是什么?又是谁将那东西送到我祖母手上的,那人有心或是无意?”
“是否与那浮屠秘宝有关?”
陆君越对他的想法了然于心, 却只摇摇头,给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事关浮屠密钥,具体是什么物件我并不清楚,总归是万千贺礼中的一件。”
浮屠一事,给出过半的眉目已经够了。
“国公府的人没查到?”
“若真是那么简单,沉厌也不必大费周章杀害你祖母。沉厌此举定也是为了寻机找出那东西,按律, 官家女眷处于丧期,家中祝寿或是喜事得到的贺礼都需统一归置,丧期过后才可使用。”
陆君越给出解释,展尉面上显讶,眼神不着痕迹地暗下,国公府如今如日中天,他们都查不清,那秘宝确实难寻。
索求的真相既已定音,祖母的命总要拿些东西来填补,死仇断不可能就这般轻易揭过。
“你帮我,我会把东西交到你手上。”
吊儿郎当的浪荡子抹去常年的伪装,露出獠牙,他对金銮殿上最具权威之人存了杀心,明明怒气盛极,依旧交换了条件。
“你要什么?”
“几位大人的命。”
“可以。”
“我应该怎么做?”
“等待。”
“等待?”
“嗯,等待,等待敌人先动,你需要耐心蹲守在他们身后,发现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利用好,无论权势美色,在最后关头送人上路就好。”
守株待兔向来都是棋局中最坏却又容易出其不意的一招,跟着对方的布局落子,当对方以为一切胜券在握时再祭出致命杀招,以险求胜。
“我知道了。”
“我会耐心等待。”
百问坊间嘈杂声切切,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靠窗的厢房里最后落定一句话,人影绰绰,很快空了屋子。
-
花舫人去楼空,只五日的功夫,沈槐人已经到了奉京城外。
依旧是跛脚的妇人装扮,朴实无华的貌相,让人一眼就忘,丑又丑、瘪又瘪的包裹简单赘在身前腰腹间将粗布还带两布丁的衣服遮挡过丁点儿,一深一浅地朝前去。
不多时便近了城外十里一个供人歇脚的糖水铺。
四四方方的木台累靠在一处,横着竖着围出一个三角的框架,顶上沿着边缘就近拉了几根麻绳,十来捆长草叠堆着平平铺在上面,被麻绳锁住,任风吹,任雨打,就这样粗陋地撑起两桌人和一个放置糖水锅的地儿。
两桌都坐了人,三三两两的喝着不知用什么草煮透的糖水,一边喝一边唠,嘴巴碎得像是没地放般。
“先前谁说那沈家小姐命不好的,这命可太好了。
说这话的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他话音方落,他旁边的大娘就顺拐子续着话头往下讲个不停:“哎哟,这……这哪能说得清呢,我前些天还可怜她呢,我想着一个千金小姐病中被人退了婚,后半辈子恐都难找夫婿了,如今,唉,如今谁承想居然是因祸得福,人家这转眼都能入宫为妃了。”
“贵人怎么都不可怜,入了宫这命哟,更是顶顶的好,要是我家那妮子也能嫁到到富贵人家去就好了。”老大爷捻了捻拇指,叹气接话。
“耕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一天天的净说些贵人们的长短,你们也真是不怕哪天出门在外被人割了舌头。”邻桌的屠夫许是听得烦了,出言恐吓。
“你个杀猪汉懂个屁啊,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说两句都不得说了?再说哪个贵人会闲的没屁会跑到这桌子都歪歪扭扭的糖水铺来。”大娘一巴掌拍在桌上,不甘示弱、眉飞色舞地怼了回去,声道震得桌子直颤膝。
“我说你这人真是听不懂好赖话。”屠夫神色难看,一口干尽石碗中的糖水,丢下话茬拎起吃饭的家伙走了。
大娘看着他背影又嘀嘀咕咕骂了几声,骂够本了才低下头喝糖水,继续与同桌的老大爷碎嘴子:“不过刘家佬,我不是上次听你说沈家小姐之前得了一个什么病,不是病得就快入土了吗,怎么下月初六又能抬进宫中了?”
“贵人们的法子总是更多的,我们哪里晓得嘞,皇帝娶媳妇儿,我们总可以得顿不要钱的白粥喝,运气好点还能再抢到几个铜板,其他的也和我们没关系啊,死不死活不活的,初六去看看就晓得了。”
“那行,到时候我叫上我家几个孙儿一起去城里捡捡福气。”
……
话头溜过一截,沈槐靠在不远处的树下不动声色地将有用信息提取,随后便远了糖水铺。
下月初六?入宫?
她借着养病的名义离了奉京,在所有人眼中循路行往暖泉别庄,陛下还派了国师玄离探望,按理说,暖泉别庄是安全的。可暖泉别庄依旧遭遇了计划之外的血洗,她一直没想通其中缘由,结果却在这糖水铺间的几段碎语中寻到了答案,原来对方打的是这李代桃僵的主意。
她定不能让对方如愿,只是如今已是三月中旬过,离下月初六可没离几个具体的时日。
如何作为,仍需慎重考虑。
而在这一切之前,她需要进入奉京城,寻一个安全的落脚地。
沈槐从十里外的糖水铺一路朝官道上走,走了三里经由铜板的吸引顺利搭上一入城卖货的牛车,在落日前抵达了熟悉的奉京城城门口。
牛车不能在城中赶路,一路上都需要人牵引。
春日里的奉京车水马龙,从城门口的位置看去,成行的花树下是按次排开的小街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招引着过路人,压价还声,渲得街道热闹无比。
沈槐和牛车主人告别,七拐八拐地进了巷子间,低垂着眉眼一路循着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国公府占地近百亩,上好的青石堆砌成府墙,高有丈余,延绵了半条街才到府门位置。府门端正,朱红一色,两尊比人还高的白玉狮子张扬地镇守在府门两侧,威严镇肃。
府门开阔,抬眼是一方透亮的黑石牌匾,上面镌刻了国公府三字,字体镀金,入木三分,端角处是栩栩如生的兰花图,是御赐的荣耀的象征。
沈槐行前几步,带刀的侍卫横刀一拦,庄声问话:“来者何人?”
“我寻陆世子。”沈槐依旧低眉顺眼,只从不显眼的包裹中摸出一个圆方的墨玉令牌,是第一次陆君越相约百问坊时送出的那个刻了“君”字的令牌。
见牌如见人,先前冷脸相对的侍卫迅速收回了刀,脸上堆起厚厚的笑,弯腰放行。
国公府有专门引客的小厮和丫鬟,沈槐一入府门,两名青衣丫鬟便自觉迎上前来,并没有因为沈槐的穿衣打扮有任何轻视,给出平等的十二分的热情,往里引路:“贵客里面请。”
国公府内院落连缀,蜿蜒的小道难以数计。
府中仆从甚多,每个庭院所属的仆从穿戴统一,只腰间挂着不同材质不同色的腰牌,以此划分阶层和归属。
他们要不驻停原地,垂首奉迎,要不脚步轻、动作快,默声不语,每个人都恪尽职守地做着自己的分内事,静穆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