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青衣丫鬟将人一路引至前厅,细心地奉好茶点,躬身而退。
偶有风过林叶,听得几声雀鸣,沈槐轻品茗茶,抬眼扫过前厅。
整个前厅无半分冗余繁杂的装饰,布局规整庄重。
厅中白玉石垫脚,光可照人,厅中是一只单炉,青铜色的云纹炉,从中袅袅升起五缕沉水香,蔓上描金绘彩的梁栋。梁栋下单主位摆的是黄花梨太师椅,椅间铺了素色的金软玉垫,椅后悬垂了副御赐的字画,旁侧立着酸枝木雕刻成的木架,其间都是珍品。
视线回落到宾客之位,雕花的几案上是白瓷茶盏与精致小巧的果糕。
沈槐未曾到过国公府,这算是头一遭。
也不是别无可选,但在这奉京城中,能暂时让沈槐落脚又能找到盟友的地就这一个。将军府如今定是有人在暗处盯梢,她就这么回去难免引人起疑,百问坊既传不出消息,去了也无大用,而国公府甚好。
先说消息,宫廷之事国公作为文官一把手,搜罗到的信息定是最为准确的,陆君越作为国公之子,各中细节上的东西,沈槐找他询问总是不会错的。
再论国公府之势,避开各方耳目传个信出城,怎都算不得是件难事,沈槐可借陆君越之力破开耳障,百问坊和外界的信息渠道就能重新互通有无,方便她行为做事。
最后就是陆君越本人之用,更是无人可及。
陆君越登门退亲才过月余,且他在民间好名声高起,日里多了一位跛脚妇人前来感谢也没什么值得怀疑。一个温润施善的世子,最是能轻易放松外界心弦。
更何论他多少算作沈槐的盟友,此前沈槐在破岭山上救他一命,虽说出于私心,但陆君越并不知晓,若是认为欠了她,挟恩以报正正好。
若他仍是如甬道相遇时那般不知好歹也无妨,沈槐知道他所求为何,以利诱之也能达成目的。
最差,两相威胁,也总好过被人算计了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我后悔了 我要你做我
厅门之外有声踏之音, 沈槐扫眼望去。
庭院无深,其间花树成行,日影错落, 陆君越拔步而行。
浅青色的云锦长衫覆身,白玉的小冠束在发端,扬眉吐气着,清雅的红带绕在不宽不瘦的腰间,从间坠下一枚小径两三尺的玉璜, 素而无雕, 最显温润。
他整个人自上而下都显得矜贵, 周身透着一股温柔气。
果真是炉火纯青的面子功夫, 人前谦谦君子举世无双,人后却是黑泥团子满心算计, 见过对方的真面目,沈槐只对这温润的掌控力暗叹佩服, 漠然收回眼。
陆君越愈行愈近,近了前厅,亦是轻抬眉眼将人打量过。
听了府中仆从来禀,说是有一跛脚妇人持令要见自己,本只想过来人大抵是哪家遣派而来掩人耳目的棋子, 倒没料到……她竟亲自前往,当真是胆大妄为。不过倒也是合理,他信上那般言说,她只要存了与沉厌不对付的心思,定是会来寻他的。
厅中外座上,沈槐一妇人打扮,穿了身灰扑扑的难辨原色的脏衣服, 顶着一张毫无记忆点的脸,在国公府肃穆庄严的前厅里却是毫无拘束地拈着果糕、喝着茶,整暇以待。
观其姿态,只怕比他在自家后花园里都还要惬意上几分。
一双清亮的桃花眼微微闪动。
陆君越唇角微微朝上走了两步,抬靴入了厅门,出言打破沉寂:“三水姑娘,别来无恙啊。”
沈槐吞下口中小块的糕点,对他口中的三水姑娘微微呛声:“陆大善人好。”
声量轻浅,带着几分病弱的虚气。
一抬眼,明亮的桃花眼与狭长的狐狸眸对在一处,其间是心照不宣。
她主动上门而来,自是要为那事相求,与她斗嘴,吃力不讨好罢。
陆君越一副听不出冷嘲的模样,就近落下座来,只自顾自地斟茶。
沈槐也默然品茗,眼皮偶尔间垂落,其间一句话不说。她可不是来求他的,她是来看看那段时日铺的网可有缠出两分心软。
一个没有主人家的待客之礼,一个没有登门寻人的样。
清风徐来,林叶轻动,两人就这么在静默中吃茶吃过一炷香的时辰。
沈槐以妇人模样吃茶,那张粗陋又无记忆点的面貌怎么看怎么违和,陆君越实觉碍眼。
见她耐性实好,他缓慢借盖撇去茶中本就不存在的浮沫慢声出言,似是提醒又似是嗤笑般与之对话:“三水姑娘来我国公府,莫不是就为了讨口茶喝?若果是如此,我这就让府中下人多给你打包些茶点,让你带回去?或说三水姑娘没了落脚之地的话,要是不嫌弃,也可来我府上做个扫茶的女婢。”
潺潺如流水的音,颠倒众生的相,可惜长了张不会说话的嘴。
沈槐明目张胆地斜过一眼。
“陆世子果是应了民间的话,当真是乐善好施,我这才坐了小刻又是赠礼又是安排去处的,我倒想却之不恭,毕竟国公府的女婢瞧着也不是谁都能做的,扫茶这般轻松的活更是难求。只是……”
“只是我原当以为名声在外的陆世子对救命恩人应会好些,原是一视同仁,倒是不负其名啊。”
明褒暗贬,话说的可有够难听的。
陆君越被噎得心头一梗,却没发作,看着面前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微有些发愣,只觉漂亮的桃花眼与那粗陋的假面分外不协。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向前伸手碰上人皮面具。
沈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微微唬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样顺利地让他揭下了人皮面具。
“你做什么?”
“三水姑娘怎么到了我国公府还要藏着掖着,是见不得人吗?”
闻得此言,沈槐心中只道是疯狗咬合,作为不端还言之凿凿,嘴上却无争斗,她咬牙,不温不吐地回以冷脸:“是见不得人。”
陆君越看过顺眼的面庞,不甚在意她不阴不阳的话,终于舍得打开天窗说起了亮话:“你寻我是为你母亲一事?”
“嗯,是事关我母亲。陆世子不是在我濒死之际同我说会告知我母亲身死的真相?如今我上门寻世子,还希望世子将允诺之事与我兑现。”沈槐端坐于原位,指尖绕过发尾,为防他推脱,短暂停顿过后加以补充,“其余的我自会去查,绝不会过多烦扰世子。”
礼貌、克制、又谨慎,明明恨不得将人直接用鞭子裹了去一一盘问,却仍没有将所有问题一股脑抛出,也没有为了得以解惑挟恩以报。
一切徐徐图之。
陆君越闻之不愉,左右厅中并无旁人,他索性将那温润假面直接丢弃,直接换了个慵懒的壳子瘫软进黄花椅间,沉默不语。
“陆世子这是要毁约?”沈槐自认她已没有强求,不知又何处得罪了他。
陆君越冷笑:“沈姑娘既然心不诚,又何必寻上门来?明明将军府马上就要火烧眉毛了,沈姑娘这样的聪明人此时寻来不仅有这闲心思斗气,还在听懂我的言外之意含糊其辞。”
“你来寻我,又不信我。”
“呵,可真有意思。”
茶盏在手心中转过半圈,有乌色的水滴顺垂,他言语间渐渐失了温润,“我没记错的话,沈姑娘下月初六就合该入宫去做娘娘了吧,是时见面应称姑娘什么才好?是……”
“陆世子慎言。”清冷的声截住话头,沈槐眸色冷峭着看过他,不知他在发什么疯,“我不信世子不是再正常不过之事了吗,世子有何可气?”
她话才出口,陆君越垂下眸避过视线的审问,救他,不是信任他吗?
陆君越轻抿一口温茶入喉间:“那你为何救我?”
“许是与陆大善人待久了,也沾染了两分圣人心。”沈槐额冒黑线,她从没见过如此不讲理之人,话间也带起情绪,“我素来知道救人会被人还恩以报,倒是头一次见救人还要受经盘问的,怎么,陆世子这是要把我当犯人审吗?”
被她的话问得有几分心虚,压下眸种异色,陆君越将杂乱的情绪铺整,话间松软下许多:“自是要报答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喜欢欠别人,你既然寻上门来,断然不会只求你母亲一事的真相,你定也不想入宫做那人的妃子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救了我,我可以帮你。”
沈槐迟迟不语,陆君越眉眼越垂越低。
她不会真的想过要进宫,给沉厌那死人当妃子吧?
“金銮殿上那位可不是什么好人,纵是妃位诱人,你一旦入了宫便再无自由,宫中只言片语都要提防着隔墙有耳,你就算知晓了你母亲身故的真相,你又如何能有法子替她报仇?”
“军府势力大不如前,即你使父亲兵权被削,弟弟尚且年幼不足为将,就留下的旧部便足以让天子忌惮。你姑母从前便是他的妃,甚至还是宠妃,结果也死得潦潦,连个准确的凶手都没有判下便结了案。他都能不顾伦理纲常,压着将军府的百年清名要你入宫,你进宫未必会有什么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