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4)

  “婚约”两字可不轻,噎得沈槐差点背过气去。

  不作他想也知将军府中能配及婚约的适龄女子是谁,她与眼前人之间竟存有一纸约书,这坊中信有无数,竟无一人提及,亏她织就了天罗地网,原是一群吃干饭的,沈槐压了又压才没让心中气泄出来。

  她整理好讶然的表情,恍做下意识般抬头望向母亲,见母亲微微颌首,她复而看向厅中少年,眼神从原有的探究捎带过三分审视。

  外强中干,依附于家世的温润君子,这样的人做夫君似是有些囫囵。

  “将军府与国公府早年为你和槐儿定下婚约,如今离槐儿及笄之年仅有岁末之久,按照旧约,国公府是应上门求娶。但槐儿身骨孱弱,若是此时嫁入国公府,就那繁琐的礼仪恐是会损了身子。距离两家婚约之期尚有时日,不若待槐儿及笄过后再议此事。”陆君越此时提及婚约,贺姊瑜只当他是为上门求娶而来,婉言作了推拒。

  不知为何,陛下近年对将军府多有忌惮,纵是夫君主动缴了兵权,陛下也未放下心来,在这样的关头与国公府搭上姻亲关系只会树大招风,加速将军府的灭亡。小辈不知世事复杂犹能理解,陆国公在此时派他登门,意欲何为?

  莫不是想行之反往,逼将军府退亲?

  姻亲一事,是从前为女预留的后路,不应在此时,也不应受利用。槐儿身娇体弱,心思纯善,若对方真是那恶虎豺狼,万是不能送入其口,如今已顺水推舟,她倒是要看看对方如何言说。

  这是猜到了不松口?

  陆君越理了理宽袖,仍是一副风朗月清的好好公子模样,将一切罪过揽于己身,口中说辞亏欠深深:“伯母所言甚是,沈姑娘尚未行过及笄礼,距离两家婚约之期尚有时日,我本不应急于登门。只是昔年长辈曾为我与沈姑娘定下婚约,盼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原是美意,却未曾过问我之意愿。而今,世侄年岁忽长,对情之一事开了窍,我深知沈姑娘风姿绰约、温婉娴静,奈何我于姑娘并无男女之意,实是不忍误了她终生。故此番前来便是为了与沈姑娘说清此事,禀明伯父、伯母允准世侄退此婚约,归还庚帖。”

  言语之意清晰果决,毫无转圜的余地。

  贺姊瑜柔和的眸中起了火,却仍记着一家主母的身份,并未发作,只心中憋了一口气。

  “你今日前来退亲,国公爷可是知情?”她强压怒意提话,语气也变得疏冷。

  陆君越对此似是早有准备,自袖中从容取出两封帖子,一封是沈槐的生辰八字,另一封则是他父亲国公爷陆尘嚣的亲笔手书:“家父亦深觉婚嫁大事,仪礼繁琐,恐沈姑娘病体难承其重,反受其累。他老人家心系沈姑娘安康,不忍加重其负,特命世侄前来表明心意,退去两家婚约,也好让沈姑娘静养,远离劳忧。”

  “此乃家父手书,还请伯父和伯母过目。”

  一字一句如屋檐落雪,轻飘飘的,令人心中生冷。

  气氛僵凝。

  他只垂首静立,态度极为有礼,让人挑不出错来。

  还真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沈槐对此多做“伪君子”三字点评,眼前人近已弱冠之年,若当真因无儿女情长而生了退婚之意,为何偏要等到她及笄前岁?可见今日登门之举非远见,更像是受朝政变动而临时起意作出的抉择。

  如此这般墙头草,怕是要叫父亲、母亲好生气上一阵了。

  与沈槐判断得相差无几,管家接过手书恭敬呈递上去,手书上那话字字剜心,说什么将军府小姐缠绵病榻,身虚体寒,气血有亏,寿数不昌,一连用了不知多少个有礼却又无端冒犯的词,大抵表述之意就是国公府不忍扰了她的安宁,更怕强求子嗣反而累及她的康健,倒不若两家就此退亲,既全了两家情谊,也好让她能安心静养。

  薄薄的一页纸,烫金的字句,激得沈巍脸色骤然铁青,一连道了三声“好”。

  贺姊瑜原本还强撑着的温婉容色也一瞬变得愤懑。

  在这阴沉沉的天下,陆君越倒是端得住,仍十分有礼节地躬身作礼:“今日唐突,实乃君越之过。万望将军与夫人海涵,愿沈姑娘此后能够安心静养,福寿多绵。”

  进门之时还是伯父、伯母般近距离的称谓,只那么一会儿的时间里已是界限清明。他将一枚用红布包裹的温润白玉轻置于一旁的翘头案上,正是当年的定亲信物。

  见状,沈巍面沉如水,再说不出半句多的客套话,直接起身下了逐客令。

  人刚出院门,贺姊瑜便再也忍不住,美人相失了端庄,整个人气得止不住浑身发颤,登门辱女,也亏他们做得出。

  “只叫一小辈登门退亲,国公府当真是……”

  作者有话说:

  小夫妻见面了

  第3章 欺人太甚 这般倒戈相向的墙头草,实是……

  “欺人太甚!”

  沈巍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着,大手抓起陆君越送来的紫檀木盒,只觉那桌案之上的紫檀药盒碍眼,实是想将东西狠狠朝地上掼去以泄心中两分火气,却又忍耐着将其重重压回了台面。

  为女儿续命的良药无罪,究根到底,是他的错。

  若非将军府受压,国公府岂敢如此放肆?

  澄然,是天子指腹为婚,他大可让朝中臣去新帝面前参国公一本,但这仅能泄愤,却不能解决问题。将军府是需要这门姻亲维系荣耀的,老将衰,若没有稳定的后盘支撑,小将注定会夭折于阴谋诡计中,他又如何护得将军府百年长青,如何护得住这一双儿女?

  自古女子被退亲皆为大事,他实是为陆君越今日之为所不耻,却更需为女儿忧心,为将军府前路抉择难思。

  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眼女儿,沈巍转身出了厅门。

  他走后,贺姊瑜拧了眉、拎起裙摆三两步便走到楠木屏风后,将女儿揽入怀中。她害怕女儿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柔声宽慰起:“槐儿,娘的槐儿啊,你莫要忧思,母亲定会为你寻得比那陆君越好上千倍万倍的郎君。”

  “母亲,我并未因此事生出忧思。”沈槐语气淡淡,慢语轻声以作安抚。

  就那样的无情郎,还不足以乱她心神。

  她面庞血气微减,神色却甚为平静,丝毫不见闺阁儿女被人登门退亲而生出的羞恼,贺姊瑜仔细端详过她神色,只当她是懂事强撑,更觉亏欠:“是娘亲对不住你。”

  沈槐借着丫鬟助力缓慢起了身来,轻轻环住她。

  “母亲莫要多想,女儿说的是真心话。若非今日提起,女儿原就不知此桩旧约,又怎会在意?陆世子既能请动长辈说明他确实无心于我,此桩婚事就此退了也好,不然履约也注定会是一对怨偶,母亲莫要为这样的小事费心苦思,女儿所求之人,必是护我、爱我、信我之人。”

  “陆世子,非我良人。”

  她声坚定,贺姊瑜始觉宽慰,却仍余怒未消:“话虽如此,可他国公府行事也太过无礼!”

  “天子忌惮,旁人又怎会瞧不见,若是有人瞅着将军府兵权渐削,觉着将军府失了势着急想把界限划清,不是不能理解。”

  “可陆家不行,早年间,天子为表恩怀,对将军府嘉奖堪多,国公府可不是这样清冷的做派。而今国公府势大,如日中天,比当年的将军府有过之而无不及,明知两家婚约,清楚此时退亲于你、于将军府的影响,却依旧如此所为。如此见风使舵、捧高踩低,作这小人之行。”

  “这般倒戈相向的墙头草,实是令人憎恶。”

  贺姊瑜气恼,在天子忌惮下,这亲结与不结都由不得将军府,可仍是难遏心中怒火,又恨恨骂了几句方才罢休。

  “母亲若实在气不过,不妨听女儿一言。”沈槐附唇近耳,说起了悄悄话。

  “这不妥,这……”

  -

  国公府与将军府退婚的消息只一夜便已如冬雪散落到整个奉京屋檐瓦巷的每一个角落,一时成为街头巷尾和茶楼酒肆间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大家听说了吗,国公府与将军府退亲了,说是那沈家小姐病体孱弱,不忍连累国公府世子,自己提出来的。”有人听风是雨,颠倒黑白。

  “可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两家不是自幼定的亲吗?还是那位指的婚,这也能退?”有人惊疑,论皇权威严。

  “是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叫那位温润如玉的陆世子亲自登门退了这婚事。”有人不解,心中困惑。

  “我知道,听我在户部的舅舅说,陛下前些日子有意提收了镇北大将军的兵权,国公府紧跟着就退了亲事,两者恐是脱不了干系。”有人随意揣测,于浑水中摸鱼。

  “要我说呀,那将军府的病殃子本就配不上陆公子。”

  “沈家那大小姐本就久病缠身,只剩一口气吊着,受了这么大刺激,现下还不知如何呢,莫不是开春便要奔丧了。”

  “这沈家千金经此一遭,将军府怕是也……”有人恶意度之,评寿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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