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先前只觉这人面具带多了,难分真假,如今却觉多半是装得多了所以疯了。
明明就不喜欢她,却还要和她捆绑在一起,真是利益动人心,是粪是土都能往嘴里塞了。
“多谢陆大善人关心,想我伤病好得快些,可以,你也为我寻几位名医候着随时为我诊脉煎药可好?你……”话说一半,沈槐突然止住了声,暗中懊恼,她怎会同个傻子般与之斗气,当务之急是厘清棋局,想清楚脉络。
陆君越眉角轻挑,故意着:“可还需要?”
“我无心与你耍嘴上功夫,既是结了盟,你先同我说清我不在奉京城这段时日,将军府如今是何情况?”沈槐瞪过一眼,她轻吐一口浊气,眼神不冷了,话语也不冲了,安静下来,她平稳而叙,“我母亲一事你的人查到哪里,知道多少?”
“你又是何人?为何而反?”
她问问题可真有意思,似耍花鞭般,鞭鞭相扣,一问接一问。
沉水香漫在空中,缕缕纠缠,云锦上月鲛线勾勒的几少竹叶摇摇晃晃,陆君越拢了拢外衫坐起,并不吝啬一两个答案。
他将所知一切能告诉的都告诉了沈槐。
抛去已经接收过的部分,沈槐脑中对奉京城如今的局势添了明了,却心如寒潭,冷得不能再冷。
她离了奉京城第二日,父亲便被曹有年请入宫中,虽无惩戒,却十日放一归,让人猜不准心思。宫廷中人称东土又现宵小,以平战为由将弟弟架往东土,然经查证并无其事,所作所为只是让弟弟远离南疆旧部。
暖泉别庄先后迎来了三波人马,她和陆君越从后山脱险后,国师玄离明面上来访,称是奉皇命而来,停留半日便离去折进了盘龙谷。再有远道而来的盗匪来袭,皆被将军府家将挡了回去,家将折损小半数。最后一波依旧是国师玄离,带着曹有余和宫廷暗卫隐匿行踪前往,进行搜寻屠戮,无一生还。
上上月初,蒯将军进宫缴械兵权,有携妻小告老还乡之意,天子允诺,施恩放了他那入宫做了侍墨太监的儿子蒯尤,蒯家二十四口都归了老家平南。
蒯铎此行观望者众多,他之后间续又有几位老将也在御前缴了实权,提了告老还乡,天子手中权柄更为凝实。
然,不仅于此,国公府的暗探游走在各种花楼间搜寻消息,蒯家二十四口在还未抵达平南时便已尽数丧命,说是流寇作乱,抢杀了去。
而几家布在平南的眼线一直朝外界传假消息,后续的几位老将交还过实权后也没有落得好果,都各有各的死法。
陈家祖孙因在花楼买醉与人起了争执被人乱刀砍死,刘家一脉在返乡的半月里去邻居家吃酒席被毒蘑菇一锅端,阮家十五口途中马车受惊,除几名护卫全然跌下悬崖,尸首难寻……唯有李家没有出京,目前还安然活着。
半月前,天子于金銮殿上宣旨迎她入宫,文臣代礼以死相谏,代氏全族被清算。
数日前,尚书府的老寿星也于家中暴毙。
今晨,国师玄离自请回慈安寺为百姓祈福,已经动身。
而这所有的指向都与一人有关,便是金銮殿上那位视人命如草芥的天子。
天子的棋局布在这万里江山中,以奉京城围作楚河汉街,以天下万姓为棋。而她却天真地以为那些小伎俩可护得将军府百年长青,以为帝王终归还是会要个好名声。
可无权利赋予锦绣的伎俩就如阳光下的肥皂泡泡,一戳就破。好名声对上视权柄为一切的帝王更如烂泥,连直视的价值都没有。
沈槐心悸,这短短数月,奉京城中局势千变万化,所有利位都朝向金銮而去,将军府如尊裹了泥的菩萨,深陷潭中,难以自拔。
而母亲的死更是天子手笔,为的就是前朝留下的宝藏。母亲是贺氏嫡女,未出阁时素爱去寺中祈福吃斋,婚后也不曾改,每月三七数时必往。前年之时,一次意外救下了藏匿于后山被人追杀的疯女,哑女因着救命之恩,又了解到母亲与父亲感情甚笃,在毒发之前将前朝密钥的一部分事告知了母亲,说出了真相。
原此,母亲救下疯女一事没有人知道,人应是安全的,可城西家的庶出小姐那日也去了慈安寺中上香祷祝。她贯爱调香,对气味极其敏感,因着季下时节在母亲身上嗅到了丝梅花冷香生出好奇,于是壮胆上前讨问。
这一讨问,便问出了问题。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天阴诶,出门打了球,吃了素斋,还花2元买了一大堆薄荷,炒土豆真的超级香。
其实之前会焦虑,但是最近不会,可能是因为没数据所以不焦虑,也可能是想开了所以不焦虑,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昨晚还偷偷和榜一小读者聊了聊天,生活怪有意思的,仅限于最近。
第38章 又见青禾 你究竟是何
“如何出的问题?”
倘若疯女真在临时之前将一部分不可为人知的秘密说与了母亲, 母亲定不会随意让让人知了真相。而陆君越所言,李月柔一问便问出了问题,城西郊外的庶出小姐与母亲并无私识, 因何缘故能得了母亲青眼。
沈槐总觉陆君越此时丢出的不过是模棱两可的说辞,他试图从她口中套出什么。
陆君越隐去自己人的手笔部分,直言:“她用了迷魂香。”
“李月柔与你母亲并不相识,只那一日撞过面。”
“李月柔平日里是个说话都怯声怯气的人,观衣着打扮她也能判断出你母亲乃是高门大户出生, 按理是不敢冒犯的。但偏偏在制香调香一事上, 李月柔有着近乎痴迷的狂热, 许是那丝冷香实是勾得她心痒难耐, 她借一步说话间对你母亲使了迷魂香,意外得知全部。”
“疯女死后, 宫廷暗卫借搜寻刺客为由暂封了慈安寺,一一盘问而去, 胆子比针尖还小的李月柔在宫廷暗卫的搜寻问访中露了马脚,暗卫审讯过后得了大概,禀上天子。”
“时日无久,李月柔与你母亲相继而亡。谁的手笔,并不难猜。”
日影移位, 悄悄藏到了山背后,只从厅门处望去已不见色。整片天地蓦然暗下,如时局迷幻,沈槐的眉眼微微带上恍惚。
她抛出新的问题,微迷的目光落定于陆君越身上:“你认识那疯女?”
“不认识。”陆君越回答得很干脆,疯女的身份他还没准备让沈槐知晓,任由她如何猜测都行, 只要没有确认,她就找不到梳理的线头。
她总要慢他一步才好。
茶色换过一盏,沈槐静默。
她因着身世之谜才从父亲口中得知疯女身份,依照父亲所言,那疯女胆大心细,去那慈安寺后山定有所图,受人追杀只能是因为身份暴露,牵扯到前朝的人,她的身份自不是寻常人可以听闻的。而母亲,断然也是不会用“疯女”称呼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
陆君越能说出“疯女”,他就一定认识那人。
他在撒谎。
沈槐的眸在厅中花灯下明亮,直直射向陆君越,她再问。
“你是谁?”
陆君越只举杯相邀,又端出他那副温润的假姿态:“天色已晚,不若我送沈姑娘回府,路上慢慢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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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衔成道,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其间,身侧是提灯的丫鬟。
近侧的墙院爬满青藤,廊下长亭灯盏微曳,映过院中练武场上的横刀竖枪折射出阵阵寒芒,台边有几盆人高的红花,混了草木淡香一路浸到小角的石墩处,朝外两尺,铜铃脆响,国公府的小厮备了车马静候。
陆君越方近半尺,便有两名青衣小厮恭敬上前。
一人将鎏金雕纹的踏凳稳稳支在檀木为架、宝络垂珠的马车旁,另一人则虚引至世子肘下,垂首轻禀:“公子请登车。”
待陆君越足靴落凳时,青衣小厮顺肘托住他臂弯将人稳稳扶上马车。完成任务后青衣小厮朝后躬身退远,又有同色衣服的丫鬟疾步而来,一样的神情动作,只口中辞换:“贵客请。”
入舆落座锦垫之上,另一名青衣小厮方才收了矮方的踏凳退至仆从堆里。
沈槐与陆君越相对而坐,都近着窗边。
金轮碾转,驶向将军府,风动则佩环清响泠泠。
从外看过,极佳的檀木与金丝楠木为架,珠玉为饰,华幔遮月,车轮裹了打眼的鎏金铜箍,四角悬垂了珍珠络子的羊角宫灯;由内而观,雪白的狐裘垫地一路铺上锦座,锦座之上又细细堆了几层鹅绒填充的素软缎,几案摆于正中,以红玉为底作棋秤,墨玉分黑白润亮地交叠在两盒玛瑙棋笥之中,沉水香缕缕纠缠,奢华入骨。
与行往慈安寺的国公府马车不同,这是陆君越的私驾。
可一个国公府的世子,善名在外,断然不会用这样的马车。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究竟是何身份?”沈槐随意瞥眼,瞧见的均是些稀罕东西,对陆君越的真实身份更多了探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