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就这么好奇我?”
陆君越仍是懒散着模样,衣衫顺着身姿略微显得松垮,他唇角只单侧微卷起一点弧度,眼神凉丝丝的。
“陆世子似乎很喜欢和人兜圈子,心思真够闲的。”见他一直避而不答,沈槐脸色露了倦意,眼尾不耐地泛扬,瞳间添了烦急,慢吞吞地出言挤兑,话间染上凉薄。
“对不住,是我多想。”陆君越骨节分明的手虚虚搭在棋笥旁,闻言道了声歉,随即腕间轻动,将装有白子的棋笥轻轻推至沈槐面前,“沈姑娘赏脸同我这前朝孤苦之人下一盘,如何?”
声缓而沉,虽说是请求,其间却是不容置喙的劲。
他率先落定一子。
沈槐支在几案边,微微阖眸,瓷白纤瘦的指拈起莹白玉子,推过棋秤,就近落于黑子身旁:“与前朝遗孤对弈,是我之荣幸。”
“嗒”的一声,陆君越默认,叩棋落下。
星位落下白子,剥啄之声清越。
“温润之名是假,世子身份也是假,你有什么是真的?”
“你说国公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养了一个前朝的血脉当儿子?若是不知,是何人有如此能耐把偷梁换柱做到这般天衣无缝?若是知晓,那外界你受国公爷掌控的传言想来也是不实。你身后之人是谁,为何甘愿为你驱使?”
“与我退亲,冷眼旁观将军府深陷泥潭,你要的是什么?那一方前朝玺印里又藏了几多秘密?”
“你与我结盟,我也在你的谋算之中吗,前朝太子?”
步步为营,审慎落子,时而轻缓,时而凝思,棋盘之上尽是硝烟。棋入中盘,黑子与白子交错如织,沈槐一问又一问。
陆君越掌心按在棋秤之上,不再落子,他头绕过脖颈一圈停下,歪斜着看向沈槐,深邃的眸间满是兴味:“既然你对我如此感兴趣,我就与你细说一下吧。”
“那倒是谢谢陆大善人施恩了。”沈槐睨过一眼,纯应付。
“我是前朝遗孤不假,算计你将军府也不假,但有一点是真,你现在别无选择,无论我谋不谋求于你,你都别无选择了,沈槐。”陆君越戳破窗户纸,将野心放到明面上来。
抛开他对她的那点在意以外,她知道了他那么多事,他是不会允许她背离他而去的,从她选择踏进国公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别无选择了。
“我还可以入宫。”
“你不可以。”陆君越眼神陡然变得危险。
沈槐从中听出了另类的欲望,略感意外,顿了半瞬顺势出言试探,是他故意卖出的破绽还是确有其事:“有何不可,莫不是陆世子心悦于我,舍不得?”
“哦,何出此言?”陆君越垂着的眼睫向上抬了抬,喉间溢出一抹笑来,她倒当真是不自谦。
沈槐未答,轻飘飘地转了话头:“我看陆世子这马车极好。”
“沈姑娘的眼光也不错。”
两人言笑间,车轮已压过无数青石板,在将军府府门前止住。
月黑风高,此时入府,倒是不甚引人注意。
“谁?”陆君越方才下了马车立刻觉察到暗处有道不甚平稳的气息,下意识掷出一枚墨玉黑棋,带起风声。
青禾从阴影中走出。
因来不及避身,她吞吐闷哼硬吃下陆君越这一子,臂膀处被划拉起一阵刺痛,袖间随之见了血。
她头上顶着枯草堆,堆上有一窝鸟蛋,浑身衣袖脏兮兮的,嘴角干裂,模样倒是与先前没揭假面时的沈槐落魄无二,再经手胡乱摸过两把眼泪后,整个人更是显得狼狈。
沈槐三两步上前,主仆二人对视上。
“青禾!”
“小姐。”青禾见了她,手指紧攒着,声在颤抖。
前两月,青禾赶回奉京随时准备执行死遁计划,入城后并未回将军府,而是等在百问坊处与娄掌柜观察外界动向。直至暖泉别庄被屠的消息传来,她初时还暗自庆幸以为是沈槐的计划成功,正想着与娄掌柜通过气后就回将军府报信,结果却被娄掌柜告知,暖泉别庄是真的遭了血洗,无一生还。
道听途说的传言是山匪流寇作乱而致,而经百问坊查证能确定是宫廷中人动的手,只是仍不清楚具体是谁。与将军府不对付的少,但不是没有,沈槐出京虽也是考量过几方势力不会轻易动手才做的决定,但难保万一,娄掌柜不敢妄断。
死讯明确,也见过尸骨,唯有沈槐不在其列。
惊诧与悲恶过后,青禾不确定沈槐是回了奉京城还是按约去往安岩镇,忙传信出去,然而接连传出的两道信都无回音,出于安全考虑,她不敢再传信出去,多方探听后确定奉京城已被暗中封锁。
好在先前的信件都只过问安全与否,并未提及人名、地名,不会给沈槐带去灾祸。
消息传不出去,也进不来,唯一能寻的就只有将军府。
青禾循着小路前往,可才到将军府墙院附近就见巡逻的士兵,那些士兵日间三巡,只夜里才会收队。
因不确定巡逻的士兵撤走后暗处是否还有人盯梢,青禾不敢冒险入府,只寻了一隐秘之地,日夜守在府门暗处,适才察觉动静扫眼过来,看见沈槐,一时激动这才乱了气息被陆君越发现。
“小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青禾喜极而泣,竟真真让她等到了小姐,她好开心。
沈槐正要细问发生了些什么时,陆君越开口提醒:“先入府。”因着青禾在场,他又端回来外界所赞叹欣赏的温柔姿态。
“嗯,先入府。”沈槐看向府门。
夜间,将军府府门闭合,一行几人只能翻墙入院。
马夫看着三人的身影遁入墙院,悄然赶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
自己变傻记,晚上开始饿
第39章 城中动乱 一群蠢货
将军府寂静廖音, 宫廷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宽敞的大殿上,容貌昳丽的舞女于中庭垫脚起舞,清影照人, 两侧的乐师伴着鼓点声吹管拂弦,笙歌盈耳。因不知上位者喜欢深浅,纵是脚下生了血、喉间哑了声也不得停。
龙袍覆身,帝王沉厌背靠冰冷的宝椅慢呼慢吸,半开半合的一扇琉璃伏在他胸膛上, 随着呼吸的动作起落。摄人的眸被藏入微阖的眼皮盖后, 他整个人安静着, 如同睡着了般。
歌舞升平, 晨光熹颤,横呈于宝椅上的沉厌睁了眼, 唇瓣开合,只衔下冰冷的两字。
“无趣。”
好轻好淡的两个字, 搅得长长舞袖慌乱落下,银钗坠地,罗裙翻折,琴筝也一瞬无音,笙箫横斜, 众人连滚带爬,在殿中膝行挤作一团,连连叩首,连跪地的动作都带着僵硬的颤抖:“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贱奴知错,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呐……”
磕头声,哀求声, 惊呼声,他们在茫然、惧怕中苦苦求生,希冀活命。
没有人敢直视天子容颜,也没有人得到天子宽恕,一声更轻的“聒噪”后,舞女乐师们的求饶声不过三两瞬便彻底哑去,喉咙间连半分细碎的闷响也溢不出。
殿间的尸体软倒,殷红渗下暗红的砖,钻入缝中,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分外不协。
奉命而归的护龙卫收起染血的长剑,跪地复命。沉厌从宝椅上佝起身来,将即将滑落的琉璃扇抓入掌中,顺势挑了桌前的冷盏酒杯精准掷于人前:“季将军,你好让孤失望啊。”
声依旧很轻,却捎了寒气。
“属下办事不利,求主子责罚。”护龙卫首领季然平首贴地,跟在他身后的其余护龙卫也紧随动作:“求主子责罚!”
沉厌俯身看过地上一排排鹌鹑,眉心上锁。
一群蠢货。
十七年前就放跑了那个女人,如今十七年过去,依旧寻不到踪迹。寻不到人就罢了,好不容易顺着疯女这条线对前朝之事微有了些眉目,派了足足两队护龙卫去往,竟还能失了手,连敌人的一根毛都带不回,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按捺下嫌弃,沉厌坐回宝椅之上:“说说吧,让你们查的事如何了?”
季然身体微松,贴地回禀:“回主子,慈安寺后山轰塌,属下按照您的吩咐散出了年久失修的假信,经暗中探查和核验,季节和季宽所带的护龙卫尸体数量和人都对得上,其中并无细作混入。季节和季宽死时手心留了块碎布,上面以血画就了两字,经细致辨认,应是‘世子’二字无疑。”
奉京城中有世子封号的人只有五数。
首位之人是国公府嫡子陆君越,其次是白家的老书生白宏钒,排于其后的是江亲王的小儿子江夜和与之不对付的兰家兰语尘,最末的一位是前些日子里不长眼的那位的儿子代文。
沉厌凝眉,不知是谁动了心思,只朝下问过一句:“世子?”
“是。顺着季节、季宽留下的信息,除去死去的代世子,属下一一去摸过几位世子的底。陆世子为人温润纯善,广结群友,府中并无异动。白世子已至耄耋之岁,膝下又无所出,整日整日泡在书中,难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