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之上,黑子彻底碾过白子,将其生路锁死。陆君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影二终于挣开兄长束缚,两人又开始眼神打架。
缺根筋:你捂我嘴做什么,我说的哪不对了?
捂嘴人:同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为什么你能这么蠢?
缺根筋:还不是你,非要问非要问。
捂嘴人:闭眼,懒得同你吵。
“先前让你们备的人训练的如何了?”陆君越一句话让两人起火的眉毛偃旗息鼓,影一低声回禀:“回主子,从人牙子那里找人费了不少时间,只调教了月余,怕是不够应付大场面。”
“无妨,勉强能用即可。”陆君越轻笑,不甚在意。
“主子,我还是想问,您突然改主意是因为看上沈家小姐了吗?”影二是的真的好奇,看着陆君越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于是壮着胆问。
陆君越将最后一子落下,指尖点在棋秤一角转眼看过二人。
“你俩很闲?”
“不闲不闲。”影二头摇成拨浪鼓,哪敢说一个闲字,“属下这就去忙。”
影一也跟着点头。
两人撤出房门,边走边过招,将那被中断的眼神打架换为实战。
窗外清竹摇晃,翠色的疏叶间筛下细碎的光点,国公爷陆尘嚣逆着光走进来,手中依旧捧了堆叠的信封。
他将堆叠的信封一一拆过,取出其中信纸奉上,在陆君越查看的同时,声调微沉道:“殿下,您先前为试探将军府是否藏了浮屠一脉的人,送去了血灵芝,本是借着沈小姐寒毒的名义试探,我们的人也从未对沈小姐将军府嫡女的身份起疑。”
“但先前殿下与沈小姐甬道相遇,沈小姐既然能动武,那只能证明两点,要不沈小姐自幼装病,要不就是殿下您送的药对沈小姐起了效果。经暗探多方查证,沈小姐身上的寒毒确是真的,您送的那株血灵芝也与沈小姐的血相融,几乎将沈小姐体内的寒毒压制。”
“若无意外,沈小姐就是小殿下要找的那浮屠寻踪一派掌门的孙女。”
陆尘嚣垂首在一旁,语速经了刻意放快,大致将最近调查的情况全盘托出。
调查的过程繁杂,有真有假,一切都在信件往来的字里行间中。陆君越一一细细看过,眸色渐深:“原来是她。”
这倒是巧了。
“但不知为何,沈小姐体内的寒毒未曾全然消解,甚至毒发的频率都变得不可控了。”陆尘嚣坐下,与陆君越对弈。
陆君越面上聚冷,手指在棋秤上敲下:“去将这条线上的所有线索抹掉,派七星和他的人暗中保护好沈槐。”
“七星?殿下,这万万使不得,这……”
陆君越抬眼,陆尘嚣哑了声。
七星是潜龙卫之首,大名鼎鼎的前朝潜龙卫其实只有十人,每一个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好英雄。在前朝动乱时,潜龙卫死战的死战,殉国的殉国,只有七星因听令护着长公主离了京活了下来。
七星重组的潜龙卫是小殿下最后的底牌,派去保护沈槐,陆尘嚣心里是十万个不愿意,但看着已决意如此的小殿下,他没勇气将未尽之言说完。
陆君越两夜未休,今日又赶着处理了许多麻烦事,其实有些乏了,他加快速度将棋局推进终盘。
棋平。
他临走前给陆尘嚣留了任务:“你进宫一趟,去见见沉厌。”
“是,殿下。”
-
“陛下,国公爷来了。”
沉厌正在黄花塌上眯眼小憩,曹有年轻手轻脚地凑近,小声提醒,将尖利的嗓音都压得平了。
他还未来得及唤醒沉厌,陆尘嚣已迈步入了殿门。
沉稳却毫无顾忌的脚步声,重而稳,一下下敲在金砖地上。曹有年心下一紧,忙上前劝阻:“国公爷,陛下还在歇息着,未传口谕,您不可擅自闯殿啊。”
他身子微微躬着,劝的音里带起惶急,却又不敢真的将人拦下,只敢虚虚站在一旁,没什么底气地握紧手中尘拂。
陆尘嚣恍若未闻,只撞开人朝里而去。他掀帘而入,紫色袍服扫过殿间的明黄绒毯,礼都未行就扫眼看向榻上,声缓而硬:“陛下,该醒醒了。”
他的声在静谧的寝殿里格外吵耳,榻上的沉厌本就只是小憩,听闻动静,掀开了眼,声淡如水,似对他有十足的好脾气:“公卿好雅兴,怎的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看似招呼,实则暗暗他斥责不讲礼数。
陆尘嚣哂笑,依旧未行礼,连最基本的应付人儿的躬身礼都不曾有,只抬眼对上沉厌微凉的眸:“回禀陛下,臣有要事,等不及。”
“公卿有何要事啊?”沉厌坐起身来,外袍都未穿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犬子心绪无常,数月前退了将军府沈家嫡女沈槐的亲,前些时里意外见着了人,竟又起了心思,爱慕于人,闹着非她不娶。”
沉厌黑瞳初时蒙了一层淡淡的雾般,微有惺忪,陆尘嚣这一语让他眼中雾散,一点一点冷了下来,还未来得及发作,又听得陆尘嚣长叹,“唉!为人父母,臣本不应纵着他胡来,奈何我膝下只此一子,犬子以命相胁,臣实在是没了办法了,这才寻进宫来,祈求陛下替臣想个好法子。”
发作的良机转瞬即逝。
陆尘嚣接连叹息,沉厌一时也无从发作。
他假装无奈道:“公卿应该知道,孤已经下了圣旨,不日便要迎沈家之女入宫。”
“臣知道,陛下一言胜过九鼎,朝令夕改不好。可那是臣唯一的儿啊,陛下难道要臣看着他绝食死在我面前吗?还是对陛下而言,臣犬子的命就就如草芥,并无重要?”陆尘嚣又道。
他言语间虽是叹气,虽是忧虑,可却站得刚直,面上更无半点急色。
沉厌知道这是故意为之,却也拿不出话来堵人。若是如代礼那般,他直接一扇送人下黄泉,再或是像将军府那般一步一步蚕食。奈何,眼前人是陆尘嚣,是国公爷。
他为制衡将军府亲自拔擢起来的人。
他想国公府与将军府分庭抗礼,互相制衡,再慢慢回收释下的权。谁料将军府多是武夫,并不会耍什么心眼,就是有所谋,他也能及时获知动向,提前一步谋篇布局,于其后螳螂捕蝉。那沈巍更是个傻的,他只派人在奉京城中散布功高震主、霍乱社稷的流言,没几日沈巍就主动缴了兵权,兵权一缴,将军府大器难成,他想如何压就如何压。
若非看在可能与浮屠密钥有关的份上,将军府上下早就被他挫了骨扬着玩了。
但国公府可不一样,被他养得势大心黑,如今若无雷霆手段,贸然与之翻脸恐是会引火烧身。而今,又经白宏钒及其党羽一乱,宫中短时间再经不起大的折腾。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这,沉厌周身的气息都敛了几分,一双冷得浸人的眸压了又压,他指尖无声扣上榻边的白玉扶手,指节因用力捏紧而微微泛白。
沉厌不说话,陆尘嚣话可密,他在寝殿中的琉璃椅上坐下,话一茬接一茬的,就是要给人找不痛快:“臣听说陛下这两日受了惊扰,不知是何人作乱呐?”
“唉,也是臣近日忙着看顾犬子,生怕他绝了食,不然定到宫中助陛下一臂之力。”
“将军府嫡女病弱,臣是瞧不上的,奈何犬子如此……”
“陛下,臣膝下只有这一子了,打了也打了,罚也罚了,可臣不能眼睁睁看着犬子真去了呀……”
权臣与帝王对视。
曹有年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衬得殿中的沉默愈发压人。
作者有话说:
国公爷:我在主子那低头低了半辈子,凭你还想压我?
沉厌:纯纯无妄之灾。
第41章 及笄之岁 玉笄绾青丝
寝殿内安息香飘缈于梁上, 暖烟缭绕。
“陛下智勇兼资,即位多年亲理朝纲,为国殚精竭虑。十二月的广南时疫、二月的北陵水祸您都短短半月就能处理妥帖, 这两日又快刀斩麻平了京中之乱。臣愚钝,还请陛下替臣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国公爷陆尘嚣刻意忽略过沉厌难看的神色,只挑拣了些好话架人上台。
沉厌脸僵,收了眸中阴色,复才与他对视, 言下推脱。
“公卿言重, 孤也是运气好才登了这大雅之座, 至于那些朝纲之事更是凭靠御书房的文才能师出的主意才堪堪胜任, 担不得公卿谬赞。”
不想管,那可不行。
陆尘嚣直接起身抱拳谢恩, 在沉厌还没反应过来时又加紧将话全一股脑地抛落:“谢陛下。犬子顽闹,陛下念及臣苦, 竟如此体恤,愿让御书房的文才能师进思良策以解臣之困厄,臣何德何能啊。”
他言辞干脆,几乎快替沉厌敲了定音钟。
是啊,何德何能?沉厌很想将心里话兜头砸上陆尘嚣, 却只压着脾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