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46)

  他无喜无怒,隐着几分迫不得已作出妥协:“公卿膝下唯有一子,为之思虑也是人之常情。想来御书房的文才能师定也感你这舐犊情深的情,会拟一善谋替你解忧。”

  “谢陛下,如此,臣便不打扰陛下休息了。”陆尘嚣完成任务,转身三五个步撤出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殿, 未曾再照看沉厌一眼。

  沉厌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彻底沉下眼睑,帝眸覆住眼底翻涌的深色,他将指腹碾在一旁床案的玉柱上磨出明显的涩响,狠厉道:“去给孤查,势必要查出国公府如何盯上的沈槐,查不出,提头来见!”

  直属他的暗卫隐在无人察觉处,领命遁走。

  他复而又将目光停落在明黄的绒毯上,发出摄人的冷冽。

  “曹有年。”

  “老奴在。”曹有年在陆尘嚣撤步时就已自觉伏跪在地,他额沁细汗,听着帝王从牙齿缝间挤出问责,一双老寒腿被吓得颤颤巍巍却动也不敢动,只垂首奉迎。

  沉厌摩挲过腕间玉串,几乎要将其碾碎了去,发出冷声:“给孤滚过来。”

  -

  曹有年赶着探查国公府与将军府关系之时,时间悄然滑至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沈槐正值及笄之岁。

  将军府白幡不改,开门迎宾。砖石清亮,正厅熏染淡淡汀兰草香,厅中紫檀案上绢丝锦帕、金色盥盆与精细笄具一一排开。静妃端坐主位,她与沈槐姑母俞妃在宫廷之时便做手帕交,怜沈槐母亲新丧,父亲被扣宫廷,特自请为沈槐祝办及笄礼。

  “全场静,请笄者出东房。”赞礼唱喏声落,沈槐被引着入内,面若莹玉粉黛未琢,一身素衣立着,衬过清冷的眉眼,比厅中兰芷更显清润。

  “一加。行初加之礼,着初家冠服。”

  盥水轻漾,正宾夫人净过手走到沈槐身侧,动作慢而庄重。

  犀角梳齿轻轻划过青丝,将双鬟挽作垂云髻,襦裙加身,竹笄被扶入发间,赞祝词温淡:“令月吉日,风顺云翔,沈家淑女今日及笄,初加罗帕,始着元服,愿尔弃幼稚,顺承学德。”

  ……

  三加三换,从采衣服到礼服,从竹笄至玉冠,蒲团三叩,红笺赐字,一声岁宁,笄影映眉弯。

  礼成。

  沈槐新成笄礼换了深衣,容色如春日初绽的梨花,清淡中自有一番亭亭之姿,眉若晓雾山光,玉笄绾青丝,静婉风华。

  宾客宴席都忌着新丧无多热闹,不多时便如风来如风去,很快散了场。

  将军府外,马车接驳碾过青石板的巷巷道道,议论声渐多。

  “沈家这病秧子怎的不病死在外面,母亲新丧了都还要忙着祝办及笄,想进宫想疯了吧。还取字长宁,依我看短命更适合些,还有那静妃也是个疯的,竟还为她添面。”

  “母亲,小声些,沈家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你懂个什么劲,不是她,那便是她爹那个武夫,自己守不住家业,竟还没脸没皮地将姊妹和女儿都送进宫中献媚,真是不知羞。”

  是奉京齐家二房的夫人代慈和她的女儿齐嵋玫。代慈只知因沈家她的兄长于金銮殿上没了性命,母族也受牵连,心中的那一点恨意叫她每句话一出口都如荨麻刺人。

  “父亲,您觉着沈家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介孤苦无依的弱女罢了。”

  是跟着蒯家缴了兵权险些被清算却又因留守奉京侥幸逃过一劫的的李家,父子二人都曾在沈巍旗下做将。

  “小殿下就是让我守着她,会不会过于大材小用?”

  “殿下的心思你我哪里猜得透,你照做便是。虽说季然早晚都注定是要为殿下的大业做了铺路石的,但不会是这时,殿下应是对这沈家女真动了心思,否则也不会在羽翼未丰时就动了他这颗暗棋。”

  “这步棋看似危险,实则却将白家连根拔起,纵是为顺利迎娶沈家小姐铺路,但提早抹了白宏钒这个毒瘤倒也算是讨回一点利息。而且,就如你所说,小殿下心思难测,这步棋未必是你我想的这样。”

  是潜龙卫之首七星和国公爷陆尘嚣,两人都为陆君越迎娶沈槐的决定各有所思。

  “原就是她吗?倒也过活的有够狼狈,寻个好日子将人领回家。”

  “是,少主。”

  是浮屠山人廖识渊和他的下属。

  “美则美矣,实没滋味,也不知陛下惦记个什么劲。”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俞贵妃的缘故吧,不都说侄子肖舅,那侄女儿定是像她的姑母了。从前陛下就独宠俞贵妃,俞贵妃没了,再寻个替代品也不难理解。”

  “算了,看个热闹得了,究这些底,怕不是嫌命太长。”

  “也是,奉京城如今变了天,鬼知这悬而不落的刀会落向何处?”

  是茶楼馆肆中听闻沈槐祝办及笄的一群玩世不恭的公子哥。

  -

  及笄礼一过,整座将军府又归于一片冷清。

  府中本心有忐忑的仆从丫鬟看着沈槐归来,犹如吃了定心丸般,各司其职打起转来,有收拾宾客留下的碎食碗盏的,有撤去及笄相关布置的,有继续焚香扫洗的。

  下人忙碌之时,沈槐入了许久未见的汤池。

  汤池蕴蕴,她身上的皮肉仍未好全,白皙露骨间有淡淡的粉痕留下。

  青禾人在暗房,往她所在的汤池里灌下由血灵芝和其他草药碾碎的药汁,微有困惑:“小姐,信都传出去了。只是,您为何选了陆世子?”

  沈槐躺在池中,阖眸而思,闻得青禾言语发出轻叹,只说:“没得选。”

  陆君越那样擅长蛰伏之人,外泄了情丝,让她没得选。独木难支的将军府让她没得选,借力鞭打金銮,蛰伏的陆君越最适合不过。她初时寻到国公府只是因为陆君越曾留下口信,有难时可寻他,而她让百问坊遇事藏拙,正遇奉京城消息封锁,需要最快最准地了解奉京各方变化同时洞悉于人,她是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的。

  青禾似懂非懂,但清楚国公府如今是同盟,继续朝汤池里灌药。

  筋脉四开,沈槐煎熬忍痛。汤池之中的药汁刚浸上肌肤,一阵细密的凉后紧随而来的是火刺入骨的疼痛,那样如针绵紧的痛一路顺着肌肤往骨子里钻,碰到伤口就更狠了,如滚烫浆液灼过,几乎叫人恨不得刮下一层皮来摆脱这般苦楚。

  尖锐的、灼烫的的痛炸开,疼得她呼吸都下意识顿停。

  眼底漫上一层生理性的湿润,沈槐却是一声没坑,只上下牙齿相顶死死咬住唇瓣,硬生生挺了下来。

  舔舐过唇瓣的腥甜,她指尖扣死在汤池的石壁上,身子微颤着却没露半分失态:“前几日派去暖泉别庄的人回来了吗?”

  陆君越刚从将军府出去,她就叮嘱了青禾去查,暖泉别庄作为一个权柄的阴谋地,只要深刨,多少能挖出一些线索来的。她的丫鬟她清楚,青檀和青玉自幼随在她身旁,若果真遇上了屠戮,定然是会想尽一切办法为她留下线索的。

  青禾一面取了温水润过背,一面应答道:“小姐,回来了,您前几日让我再派了人去往暖泉别庄,确实有了新发现。”

  她停顿一瞬,将温水的碗放下,取了帕子递给沈槐,后又紧接着说,“尸体数量倒是对得上数,端从外看几乎都是匪徒流寇的手法,但细微处能看出是被人改了伤形。那娴熟手法应是出自朝堂之人,江湖中混迹的人不会多此一举。”

  “还有就是青檀和青玉,暖泉别庄被屠,青檀和青玉的尸体按理也应在庄内,但我们的人寻过去,翻找过尸身并未发现两人踪迹。若非要说有也只有庄内寝殿两具焦黑的尸体,但绝不会是青檀和青玉,从那骨架来断应是两名生育过的妇女。”青禾作出推测。

  青禾本就是混迹市井江湖长大的,心细胆大,又对各种东西都多有见闻,自然断得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这也是沈槐派她前去的缘由之一。

  “只是不知青檀和青玉如今下落如何?”最后一言止住,她皱起了眉头。

  沈槐身子缓缓松了些劲,听得这些也一下松了部分心弦,青禾带回来的消息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好。

  虽无直接线索,但联系陆君越和先前在花舫知道的消息,再加上现在得知的,她已能断言,对暖泉别庄下手的就是金銮殿上那视人命如草芥、玩弄权柄的帝王了。

  “青檀、青玉两个傻丫头应还活着,否则倒是也枉费了对方特意寻两具骸骨以混淆视听的心思,他们大费周章,定是青檀、青玉对他们有可利用之处。”

  而这作用……

  显然与她有关。

  李代桃僵,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瞒过去,傀儡至少在行为、脾性上要与她相像。青檀、青玉自小侍奉在她身旁,说是最了解她之人也不为过,只要她们二人配合,愿意替对方遮掩过去,对方这一计就会格外顺利。

  纵是她活着,再出现也只会被扣上一个冒充的罪名,届时,真品成赝品,赝品却成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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