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48)

  “还不到时候。”廖识渊如此回答。

  陆君越微微扭头,唇角放大的笑淡下:“那你来做什么?”

  廖识渊给自己灌酒,话如箩筐往外倒:“来看看你,是否仍旧初心不改。”

  “我能有何初心?”

  似是自嘲又似是回答,陆君越也坐下捏起酒盏,躺下。

  从前浮屠山好人好,武林之中人人敬仰,与朝堂也无往来,一片祥和。廖识渊日日在后山随师傅、师娘站桩练武,看春日桃花开,冬辰雪景落,看着浮屠一日一日壮大,从药道单脉到四脉全盛。无事时去四处游历,有事时行侠仗义,他的少时都是在那山中度过的,温情又快乐。

  作者有话说:

  解锁新人物,猜猜小白会不会挨揍

  第43章 故人相见 如果一切都

  直到廖识渊的师叔, 也就是掌管玄机一脉的掌门因缘际会下喜欢上前朝长公主,那之后,一切都开始乱了, 浮屠下山出世的人越来越多,浮屠山一脉在整个礼朝闻名。

  玄机掌门与长公主也算两情相悦,礼朝偏又舍不下那皇亲贵胄的脸面,因为长公主的身份,始终横阻着她出宫, 将人锁在深宫大院里, 一困就是多年。时值动乱之年才舍得将人放出, 而条件就是以她为交换让浮屠出力帮忙平叛, 将江湖与朝堂揉做一团。

  玄离掌门是个痴情的,他当真是愿意的。浮屠的人也都是愿意的, 看到他们这对苦难鸳鸯修成正果,没人不愿。

  果真出人又出力。

  可平反一过, 朝中来人又将长公主带了回去,毫无信义。

  那时动乱总是一阵一阵的,浮屠也有危感,廖识渊的师傅和几位师叔为在危难之时能护得他们年轻一脉存活修建了密洞,偏有不知情的人以谣传谣, 传出什么浮屠密钥藏天地之宝,能毁天能灭地。

  烈酒一杯接一杯灌入喉,穿肠过肚,素来滴酒不沾的人有了醉意,说话也开始囫囵不清:“明明就是些玄之又玄、假得不能再假的传言,却能让浮屠山彻底陷落危难。豺狼虎豹奔骑而来,任由山中人如何解释都没有用。”

  害怕再度陷入梦魇, 一生不敢言说事实。

  因其失了所有的廖识渊醉酒时也在撒谎,浮屠密钥就是真的,可内心惶然不安至极的恐惧,强逼着他篡改过往记忆。

  “举国动乱,朝代更迭,也依旧如此。”

  “只你爹救回你娘就给浮屠定罪,三年屠杀,就为问那东西。师傅作为提出建密洞的人,自知说出实情也无人会信,为此日夜自责,竟为我博出一条生路甘愿死在朝廷鹰犬的马蹄之下。”

  “十五年隐忍,我恨呐,我恨呐,我恨呐……”

  廖识渊轻轻推动桌上旋转的酒杯,面露欣然却又很快沉落,“你还活着,真好啊,要一直好好活着啊。”

  陆君越睁眼看过被酒色灼伤眼尾的人,那双微蓝色的瞳,他看了许久。

  “知道。”他清润的音色在寂静的听花廊亭响起。

  廖识渊迷迷怔怔,将圆圆的竹骨伞头从旁推过,径直倒头趴在了方才旋转的酒杯旁,继续朝外掏话:“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从前,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活下来了。我以为你死了,你也活下来了。真好啊,师傅和师娘想护的人总算还是活了几个,真好……”

  他的话断断续续,字眼轻快,声却悲沉。

  陆君越知道这是苦闷已久的人不对外人言说的心里话。廖识渊和他都是这样的,没了家园,在何处都无归宿的他们都是这样的,能活着很好。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

  廖识渊彻底醉过,眼神游离。

  陆君越看着不清醒的他,默然之中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已很多年未曾见过浮屠山的人了,在这尔虞我诈的奉京藏久了,算计久了,再见到儿时许也能算作温暖的一部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失了娘亲,他要复仇,廖识渊失了族人,也要复仇。

  在仇人还手捏权柄时,他们都要为心中不可言说的痛继续隐着忍着,一声也不能吭。

  母亲的容颜和音色都随着时间慢慢褪色,温馨已是很模糊的东西了。自三岁之时,噩梦缠身,时时在夜间惊醒,安睡是何滋味,陆君越再没体验过。在人前循规蹈矩做个可怜的慈悲善人,做个虚假的温润世子,那些赞美都雕刻在仇恨的记忆里,越刻越深。

  他恨这世间所有人,恨所有贪念未绝的人。

  包括廖识渊。

  明明他只是一个什么都忘了的胆小鬼,他们非要逼着他将所有痛苦的事都回想起,帮他回忆覆灭的王朝,逝命的母亲,以他身上流淌的礼朝血脉为由,举着复国、复仇的旗号逼着他扭曲迫他虚伪。

  他们与他本应是惺惺相惜的一类人,可他们无人怜悯他分毫。

  他们利用他,要他听话。他也要利用他们,以血铺路。

  风又吹起林叶响,陆君越放下手中杯,敛下所有绵延的恨意。平静再平静。

  廖识渊来,这局棋又可再往里杀进一杀了。

  -

  夜色染上铅华,春雨绵绵,随月将一切污浊洗礼。

  祠堂碑影林立,三千青丝垂落,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阴影,将沈槐眸中思绪笼住,叫人看不真切。

  外人所见,将军府老将坐镇,将星拔起,还有一桩令人艳羡的婚事,可谓如日中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沈槐却清楚,北疆大捷,弟弟立下赫赫战功,受召还京却未获封,便可见陛下忌惮之意。更晓而昭之的是将军府无力对上皇权,以卵击石之事不可谋,要求得一份安稳,本就应从体弱且无将才的她着手。

  天子不会防备一位当家主母,天子也容得下一位维系家族体面的世子妃,前提是将军府后继无人。

  初晓陆君越登门退亲,她也有过讶异。而那样的讶异里全都掺杂着家族荣誉的私心,她自记事起心中就不曾念过任何一个男子,所有的男女之情都被病症压在心头。纵是无聊之时看过了些话本子,泛出几分遐想,那也是裹了家族血亲命运的妄想。

  十数年,皆是如此。

  一个男子,无论多深的爱慕之心,也实是难与家族荣辱相提并论。

  她要的是将军府百年长青。

  沈槐缓缓从烛影中抬起头,将手中焚香定定地插入铜炉,任由掉落的香烬刺痛肌肤。

  十六年前,奉京动乱,为护新帝即位,将军府老将均马革裹尸,为国捐了躯,独留父亲一脉。国公府和将军府落座于天子脚下,国公府门楣崇文,将军府尚武,两府分庭抗礼,除去朝堂上的纷争与一桩婚约,再无私交。

  而今,亲手捧上神坛的帝王对肱骨之臣动了杀念。

  将军府真的要以性命书写愚忠吗?

  日夜长思,沈槐于心中下过一盘莽撞的棋。

  “父亲被困宫闱,天子相胁,原谅我违背祖训生出了谋逆之心。母亲,您若在天有灵,请为我指路。只要守得将军府安然,纵万事如履薄冰,我也甘之如饴。”

  “愿您们庇佑我,庇佑将军府。”

  堂上灵牌寂然,沈槐低头叩首再叩首。

  -

  青禾小碎步走得急,脚底带过稀疏的草泥,只用衣袖勉强遮住胡乱飘飞的毛毛细雨进了祠堂。她将头顶微微沾湿的发轻扫几下,边扫边说:“小姐,方才有人翻墙进了您的院子,也不知是哪家的蠢奴才,面都没遮。”

  “看见人了?”沈槐于母亲灵牌前仰面,眼色清寒。

  “没看到正脸,对方看起来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在小姐您的院子里到处钻来着,就是……”青禾说着搓起小手,微有几分面红道:“就是武功还挺厉害的,奴婢没打过。”

  “江湖客?你可有受伤?”沈槐从蒲团之上起身,扫眼看过青禾周身。

  青禾表示没有,忙去搀扶,顺着江湖客的茬往下溜:“反正依奴婢看十有八九是,怎么了吗,小姐?”

  “没什么。”沈槐摇摇头,发间玉笄轻晃。

  她继续道,“来人应是没有太大敌意,只是如今局势未明,又掺了江湖客来,有些事更难厘清了。不过也不算都是坏事,下次人再来,你先暂时别动手,问清楚对方来意再做打算。”

  沈槐说的,青禾一瞬就反应了过来。

  她口中那只猴既敢胆大包天地露面于人前,武功又比她高出不少,真有敌意,绝不会留人活口。只是她在江湖中讨生活□□惯了,对什么事和人都偏向谨小慎微,将军府眼下又是这个情况,一时之间更是草木皆兵。

  去自己心思不够细腻,没能替小姐分担肩上重压,青禾颇有些自责:“对不住,小姐,奴婢又给您添麻烦了。”

  祠堂之外雨声淅沥,她的道歉声在空中打着旋,许久才落定。沈槐撩过她额前几缕因打架而散落的小碎发:“有我在,将军府会没事的。”

  她作声安慰。

  沈槐抬眸一一看过祠堂之上的灵牌,一个又一个,眼神顿在侧方一个新刻的牌位小字上,又一次如此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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