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就如一副没有谜底的字画,沈槐定眼看过,一寸一寸将其丈量,温声吐字,携着迫意:“我怎不知将军府深陷泥潭?”
“我是来帮你的。”廖识渊坦荡脱口,如山水洗涤。
沈槐忽就笑了,不是客气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自内心涌上的不愿控制的笑。她的手搭在黄花梨木椅一侧,眸子中的戒备全然敛起,温劝、无害。
“好啊,那就帮帮我,将这奉京城搅得更乱些,如何?”
她笑着,似一只爪子被磨平的患了瘟疾的猫在饿肚之时偏逮到一只不知死活硬是要撞上门来的老鼠那般,充满兴味。
“你想怎么做?”
“江湖客夜闯皇城,扰人清梦,刺杀就寝的君王。”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廖识渊看向沈槐,谪仙面上施舍出一分欣赏:“如你所愿。”
他喜欢这样的同类。
……
莫名其妙的话将约定下,浮屠少主与浮屠山的小小姐结束会面。
车轮辗转,踏过将军府门外的青石板驶离宽巷,顺延着暗处窥探的目光径直去往国公府,丝毫不在意是否会让人心中升腾起无端的猜测,只朝前去,绝不回头地朝前去。
“你的未婚妻很有趣。”
没了茶色,但氤氲起酒雾,又是听花廊下,故人聚。漠然的平寂下,陆君越听得廖识渊如此评价沈槐。
“她答应你了?”陆君越不答反问。
廖识渊醉酒的第二日就犯起病来,阳毒灼目侵脑,整个眸色与睫羽一同泛白,如同痴傻的愚儿再无光点,却依旧记着复仇大业。这样的人说话总不能顺着他走,否则会掉进他挖好的坑里再也爬不出。
廖识渊立在听花廊下,骨节分明的指尖微拢着向上抬,袖落衣袂轻扬,他捕捉起一缕贸然闯入长廊的光,似拈花般锁在掌心:“殿下何必如此防备我,我们本是一体啊。”
眉间不蹙,眼角无扬,旁人看去只觉他与这世俗好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想碾碎。
陆君越却犯着恶心:“你我一体?”
“亏你说得出口。”
声音失了温润,清冽泛滥成灾,陆君越拔剑刺云,剑尖直直顶上廖识渊颈间。
廖识渊不为所动,摘星指月的手朝下平移两分,食指和拇指蹭上断阳剑,捏紧,剑锋之上染血,他顺着抹平,平静道:“你又想杀我了,殿下。”
“可你杀不得我。”
谪仙容貌凉薄到了骨子里,忽有风涌而起,素青的衣袂翻卷,轻旋着将颈间软剑推远。廖识渊手中多了一把竹骨伞,伞面素白,竹骨清瘦。他周身阴冷之气漫溢,任由周遭剑风戾气都沾染不得他分毫。
一道银虹缠臂绕腕,断阳剑剑身在日光下折射起冷冽的弧光,弧光冷冽,刁钻地折绕,如灵蛇吐信再次刺向廖识渊。
素伞如圆月旋开,主动迎上断阳剑尖。
剑势带起风,卷动地上落英,乱了眼前景。
只听得一声轻响,软剑被看似柔弱的伞沿震得弹起,于廊下弯出惊人的弧度。剑风擦过素青的袍,于向上处撩断一缕白发,带出一抹极为清淡的血腥味,荡在空中,转瞬便被剑风卷没。
风止花落定,断阳剑入鞘。
陆君越冷冷瞥看一眼素色的竹骨伞,转身离去,周生裹着一身化不开的寒意。
正如廖识渊所言,他终究是杀不得。
踏上复仇这条路,他没得选。为达目的,同行之人他也不得选。浮屠山的助力、浮屠最后的秘密都藏在廖识渊身上,在浮屠秘宝还未现世的一天,他都动不得、死不得。
国公府势大不过是自幼布局下的朝臣之变,真与沉厌掰手腕,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他需要廖识渊,需要将军府。
待从泥潭脱身,国仇家恨去时才能念得这私仇旧怨。
梦醒归处,陆君越陷入混沌。十载之数,他们教他痛不可言。
彼时的陆君越只有三岁,被藏于枯井,小小的孩童脸色灰白挂泪。烟火声中,刀枪剑戟森森碰撞,白入红出,惊惧不过是这片土地的家常便饭。
惶然的泪匆匆窜跳,小小的陆君越出于恐惧和茫然捂着嘴半分声也不敢泄,饥饿与困顿中,有人取得了胜利,狂欢之后是单方面的屠杀。胜利方是谨慎的,他们不接受任何的卷土重来,细细地搜索下,一个明显的枯井又怎会被人略过呢。
小小的陆君越在不安中半梦半醒,直到听见有人呼喊。
“这里有人,来人!”
“把汲绠给我绞上来,一个也不可放过。”身上仍猩红遍野的士兵,一个个眼中透着赤裸裸的杀意,陆君越就这样对上,以坐井观天的姿态看过围挤的目光。
他们要杀了他。
这是唯一的认知,恐惧被放得无限大,大到有些麻木,小小的陆君越僵凝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向上,向上,再向上,吃人的目光分散了些,木桶维持不了多余的稳度,就在汲绠不断绞升的时间里晃来荡去,身体也随之变得摇摇晃晃,开始与桶面、井壁撞在一起,歪七扭八。
“砰”的一声,木桶撞上泛青井壁的一处凸起,剧烈摆动起,陆君越栽入井中,以脑坠地,彻底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时,他什么也不记得。
身旁多了三三两两包裹得严实的奇怪之人,还有几位身着华服的大人。
除了脑袋上的余痛,什么也不记得,出于身体的自然反应,陆君越谨慎地看过领头穿着最为华亮之人:“你们是谁?”
他的提问无人在意,他眼中陌生防备的人凑头在一处,毫不避讳地商讨他的去来,只当他是一个有着礼朝血脉的物件。
“朝纲不可废,怎能让一个外姓人登了那宝座去?”
“依我看,不若直接再乱一次奉京,左右这是长公主的血脉,我既然将他救起,理应扶持他上位。”
“扶持?我看你这不要脸的老骨头是想学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腌臜事吧。”
“你李家难道没有这想法吗?真就凭着二皇子一句话就要认了那出生低贱的沉厌做了帝王不成?他凭什么?你我沆瀣一气将礼熠扶登上金銮,如何言说,不还是由得你我?”
“我是真心实意想拨乱反正,可没你这般动歪心思。不过你言下姑且也有几分道理,我可与你携手共进。”
礼朝的几位大人三言两语商定好了陆君越的未来,他们带着他去往未知的地方。小小的陆君越只觉得有些茫然,他是谁?他们是谁?
他又一次问出口:“你们是谁?”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他,在幽暗的地下室里:“小殿下,我们是您的臣子。”
小小的陆君越听不明白,他的头好痛,殿下是什么?臣子又是什么?他们口中的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是什么呢?
“臣子就是属于小殿下,服务小殿下的,这是我的孙女儿阿鸢,日后,便由她来照顾小殿下您。”礼朝的一位大人眉毛笑在一起,为博一个更好前程乐悠悠地将瑟缩在身后的孙女儿拽到小小陆君越身前。
“你是我的臣子?”
作者有话说:
陆君越:我失忆过,你失忆过吗
廖识渊:我不要脸,你要脸吗
第51章 结党隐私 殿下,回不
“是的, 殿下,我是您的臣子。”人无野心,不为完人, 礼朝的大人先是谄媚的,他想在所有人之前向陆君越索求得一个好印象。
可他忘了,纵是记忆有了空缺,陆君越依旧延绵了好的血脉,聪慧过敏。
-
“小哥哥, 你, 你头没事吧?我给你上点药。”礼朝的大人一走, 站在阴影里的小女孩犹豫着凑近陆君越, 小声着紧张着。
陆君越轻轻避过那只靠近的手,防备。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梵, 梵纸鸢。”
梵纸鸢举着的手僵硬,心头紧张还没来得及松下, 又迎来一问:“这是哪里?”
“国都奉京。”
奉京是哪?陆君越不记得,除了揉成一团模糊在心脏的茫然,他什么也不记得,却下意识地在听到这个词时生出一丝囫囵不清的难受。
他不再和人对话,安静地蜷缩在角落,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幽暗的地下室,陈旧的血痕印,陌生的小女孩……所有,都是不安狂暴的因子。
想要逃离。
梵纸鸢每日巳时到申时都会来寻陆君越说说话,她记着爷爷的话,努力靠近陆君越, 靠近未来的帝王,她试图要与他产生亲密的羁绊,为所谓府邸荣华、家族荣耀,她应付出所有。
可……
“对不起,爷爷,我好像不是很让殿下喜欢。我同他讲外面的故事,他背对我,我想为他上药,他躲开我,我和他说我以后会和他一起面对,他也不搭理我。对不起,爷爷……”梵纸鸢是稚嫩的,垂髫之龄的她只比陆君越大上三两岁,她其实也听不懂大人口中的富贵高位,但她知道她搞砸了,她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