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知晓她的歉疚落在她爷爷的耳中会成为陆君越的催命符。
“没事,你日后不用再去了。来人,将小小姐带下去休息。”梵科大手一挥止住了梵纸鸢低低的啜泣声,人一走,他面部阴沉下来,背手朝外而去。
三三两两的大人又聚到一处。
“各种法子都试过了,我这边诱哄,你那边谄媚,左右那礼熠非不愿配合,依我看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小年纪就难以掌控,长大要想制他做手中傀儡怕是难成,不如干脆趁现在取了首级进献给沉厌,也好讨个欢心,日后之事再从长计议。”
“肤浅,你讨那得位不正之人的欢心做甚?一个三岁的稚童罢了,不还是任由你我摆弄,好好说与他他偏不识好歹,那就狠狠磋磨上一番,软硬兼施,要他听话不过易如反掌。”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判决了陆君越的未来。
只半日,陆君越便从幽暗带床榻还能吃饱饭的地下室被关入伸手不见五指、老鼠乱窜、饿肚子的阴湿牢房。
除了水声滴答的回响,饥肠辘辘时肠胃蠕动的恶心,这个地方没有人,没有光,地上的枯草堆浸了水腐出臭味便是落脚的床。陆君越连害怕都生不出,他只想睡一觉,最好是能不痛苦的睡一觉。
昨日被人提出去用红过烙过的印还斑驳地长在背上,泛着生痒刺痛深深扎进心底,连同手上、脚上被不知何时多出的镣铐勒出的青紫成为新的记忆。
陆君越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都变了,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们骗他,他们不是他的臣子,他也不是他们的殿下。
于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被迫承接一切的可怜虫,又一次领悟了“恨”。
忍饥挨饿、遭痛呼喘,陆君越熬过一次又一次。这样昼夜不分的日子过了不知多久,他醒来时却得见了黎明的曦光,抬起眼,面前是谪仙般的人。
谪仙般的人在他身前蹲下,声很飘缈:“愿意跟我走吗?”
缥缈之音无端拉扯起心底无限蔓延的恨意,陆君越应下。
又是一次杀戮,火红的颜色铺满梵府,血迹斑斑里跪着一人,梵纸鸢低垂着头哭泣,她看向第一次握住断阳剑的陆君越,懵懂的眼泪挂在脸上:“小哥哥……”
陆君越眼底空茫,他没想杀她,她给他送过饭,他记得。在他犹豫的一瞬,谪仙般的人从身后推了他一把。
“噗嗤”一声,剑身穿肠。
所有的声都凝住。
“殿下,你没得选。”
-
“殿下,你想活吗?”
“殿下,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想起来的。”
“殿下,您的族人全都死光了,整个礼朝尸横遍野,他们都等着您为他们报仇呢。”
“殿下,不杀人怎么磨得利您手中的剑,您的心可不能软。
“杀光他们,殿下。”
“殿下,这剥皮之痛没什么受不得的,您忍一会儿,一会儿就过去了。”
“殿下,我送您入京。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殿下。”
“殿下,回不了头了。”
“殿下……”
……
无数声音裹携着仇恨生生剥夺了陆君越选择的权利,他没有自由,他是复仇的利器,他身上延续的血脉由不得他拒绝。他只能向前走,走过三岁泥泞的惶恐,走过四岁记忆锤灌的痛苦,走过五岁日夜执剑杀人的木然,走过剥皮换骨,走过再也回不了头的一岁又一岁。
走向仇恨和虚假,走进国公府,成为陆君越。
成为棋盘的操手。
棋盘之上,棋子又落,有人从梦中醒来。
陆君越提笔在将军府上落下赤红的划痕,猩红的眸压下一瞬泛起的浓烈情绪,遥遥向金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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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冤枉啊,陛下。”
金銮台上君王意,中书舍人官位高卑得中,是杀鸡儆猴的好料子,还未等来可以攀附的国师玄离,就被已被沉厌挂上结党隐私之名清算,他于殿上仓惶伏跪,声具哀求。
明黄龙椅之上,帝王垂眼,只稍稍看过一旁侍奉的大太监曹有年。
曹有年立刻领悟其意,尘拂一挥搭上臂弯,立于沉厌身侧声尖厉刺:“大胆于奎!”
“你私结朋党,视朝纲如无物,党同伐异之时,心中可曾对陛下有过半分敬畏?今陛下法外施恩,不过略施小惩,仅削去你之官职,你能侥幸捡得残命已是天大的恩德,竟还不知感恩,如此肆口妄辩。莫不是真当陛下宽仁,便可挥霍轻慢,视君如无物不成?”
字字锥骨,满殿皆闻,文武百官执笏素立,未敢一言。
中书舍人于奎身子一颤,慌忙着四下用眼寻向同盟,谁知先前还在千金酒楼互供良策之人,眼下尽都选择回避。既难逃此劫,倒不如鱼死网破,于奎收回求救的目光,立直起身,正言:“陛下,臣……”
言未尽,只打了一个头便被中书令执笏打断:“于大人身居朝列,受君拔擢,既做下这等笼络僚属之事,何苦不敢认下?是忧心你那一双儿女吗?”
中书令声调不大,却压得于奎肩头松颤。
“人证物证俱在,六部皆有奏报,于大人行言狡辩也是无用。”
“陛下待于大人不薄,于大人应心知感恩,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好意啊。”六部侍郎和给事中也追声而来。
于奎彻底瘫软在地。
他们话里话外的劝诫都是在警告他。
也是,他能够想着玉石俱焚,都是池中鸟、笼中人,他们又怎会没有防备的后手。捆上一条船时,大家互都握着彼此的把柄,可那是在为官之际,他如今被剥去官服,已失了与之同台争颜的筹码。纵是强行将人拉下水,又有谁可得善终,若就此全盘认下,至少能保得一双儿女长宁。
罢了,罢了。
于奎叩头的脆响在沉寂的大殿中分外明了,他伏跪于地,认下罪来:“陛下,是臣目无君王,生了不二之心,是臣负了陛下恩思,构陷忠良,臣认罪谢恩。”
沉厌把玩着手中琉璃扇,愁眉蹙额,似是因此劳心,宣声退朝。
曹有年慢其一步,高声报扬:“今,陛下明正典刑——中书舍人于奎结党隐私,扰乱朝纲,其相关党羽尽数严讯,着削去于奎中书舍人一职,废为庶民,没其家财以充国房,清肃纲纪,以儆效尤。钦此。”
高声尾音落尽,殿外等待已久的侍卫跨步入殿,将无了求生之路的中书舍人于奎从明黄大殿上拖拽而起,将人钳了出去。
踉跄的人狼狈不堪,朝臣各有所思,在终局落下帷幕后也一一离场。
曹有年观着朝臣结群而出,也迈步行往殿后。
寝殿之中,龙涎香缭绕于上,偶尔随风轻摇。沉厌漫不经心地瘫躺在柔软的狐狸皮上,又把玩起他手中琉璃扇,琉璃扇来回开合,开时江山残阳,刺尖隐点,合时面可鉴人,流光溢彩。
“陛下,一切都处理好了。”曹有年托着拂尘近身,躬身回禀外界动向。
扇面轻转,映着殿内明黄的宫灯,沉厌眼底却无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殿中的一场定罪削籍,不过是拂去了扇上一点微尘,毫无多思的意义,他连一句话都懒得落下。
曹有年侍奉在让多年,自是知道他的脾性,只在一侧摇扇,继续陈说:“陛下,国师大人那边传了小信来,说是已顺着沈将军口中的藤摸到了北麓一带,那边确有新发现,远远胜过盘龙谷中所得。想必不日就会捎来好消息。”
“沈爱卿在暗牢里过得如何了?”沉厌眉间挑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对玄离的探进并无关心,只提及沈巍一人。
“一切如旧,依陛下之言,老奴每日都会前去看照沈将军,未敢懈慢。”
日日这些陈词滥调,耳朵都快听起茧子来了,沉厌眉间跃上不耐:“去放信吧。”
“是,陛下。”
曹有年躬身退走,寝殿重归静然。
作者有话说:
梵纸鸢:作者麻麻,我就这样也要死吗?
麻麻对不起你
第52章 送文入府 獠牙面,圣
安然苑内, 药香弥散,曹有年遵了沉厌的意朝外放出信去,大抵笼概为镇北大将军在宫中劳累, 为君王所压。
沉厌素来是在意民声的,这一信一往外出走,便激得民愤四起,他却全然放任,分明就是为了钓鱼撒点饵落入池中, 故意惹得涟漪回荡起。
奉京城中, 渔夫之念, 涟漪圈点。
娄掌柜上门而来, 他身后随着百问坊几个于人前一站都要说声眼熟的斋夫,每人手中都抱着不少黄白青纸, 其中多是为告慰贺姊瑜而写的一篇篇奠文道经。
“府中闭门谢客,来者何人?”将军府的门房执旧询问, 一如先前问过廖识渊那般。
“我是百问坊的掌柜,受你家主人相托,特送夫人祝文上门,还需劳烦小哥入内通禀。”娄掌柜轻轻推过鼻梁中顶的叆叇,卑微讨声, 示意最右的一名斋夫上前塞过一些银两,纯就是一副寻生计、攀高门的谄媚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