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58)

  纵是被有心者发现他登门将军府,只要查了此间表态,多半不会生疑。

  至于巡察于将军府附近的京畿之人就更是愿意做头脑无墨的人了。他们日日巡环左右,将军府不是今日有人上门送药,就是明日有人抬布匹之物入府称为备及笄所需,再不济后日也还有奉国公世子之命前来讨亲的, 虽说名目繁多但却都实是无疑,在这多事之秋,无人愿意多生事端。

  毕竟真存了什么端倪,也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该知道的。

  他们只负责一一记录再传送上去,至于上边的人如何论断,总牵扯不到他们身上,怎么着也算是小日安宁。

  “原是百问坊的掌柜,那便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门房虽得了银钱有几分暗喜,却仍是要入内通禀的。

  许是拿人手短,门房回来得很快,笑着下令将人放行。

  娄掌柜回笑着奉承阿谀了两句,适才带着身后的六名清秀斋夫攀高枝似地扬眉入了将军府。

  他到哪里都是这样的一副做派,见贵人讨好,见常人挂笑,即使是瞧见了乞丐也是不会弱下一丝生意人的笑的。他就这样一路笑着走过外院,走过明廊,见到了在木棉树下等待已久的沈槐。

  他恭身抱礼:“沈大小姐,这是您要的东西,全都在此了。”

  “送下去吧。”

  木棉树下,摆放了一张小几和四方石凳。沈槐坐上居东的一方,正巧挨着庭院中的木棉树,风一荡过,吹拂人面之时也偶会带过几片在枝头撑挂不住落下的木棉花。

  她清清冷冷的,并未回头看人,只吩咐。

  青禾于她身后停住了剥葡萄的手,上前两步,朝着几位手抱经文的斋夫伸手邀礼:“诸位请随我来。”

  她将人引出中庭,引入家祠,把空白地留给沈槐和娄掌柜。

  “小姐。”人一走,娄掌柜立刻换了称呼,脸上堆的生意笑也趋于真实。

  “根据小姐给的线索,我们的人又重新翻查过陆世子的底子。陆世子是国公府嫡长子,除此之外,国公膝下本还有一庶出的幼子,但早年夭折,时间正值前朝奉京动乱时。奉京动乱之后,国公爷便将其长子陆君越送入了慈安寺,说是受惊过度需醒香安魂,还拜了慈安寺有名的戒嗔方丈为师。只是……”娄掌柜欲言又止。

  沈槐侧过半张脸来,明眸善睐,清问:“可是有何不对之处?”

  “是,国公爷与国夫人感情那是极好的,自国夫人难产逝世后,对其留下的长子陆君越更是偏宠无类,可陆世子入寺的三年半时间里,国公爷甚少去看望过,可以说是分外疏离。”娄掌柜说着,脸上也不甚笃定,带着几分犹疑,继续道,“这其中想来应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才会如此。”

  那这倒是真心奇怪了,是什么能让一个爱子如命的父亲连见也不肯见?

  沈槐眉心微微上翘,蹙在一起思索,彻底转过身来:“依掌柜的猜测,可有查实部分?”

  娄掌柜这人素来都是敢想敢做之人,有了猜测自是会行往求索,他低头垂禀,将一切所知尽告:“回小姐,寺中僧人都说时间久远,对一被忽视的小童也记不大清。陆世子在慈安寺那几年的过往被抹得很干净,除了留下在过的模糊痕迹,其他的都全然被遮掩了起来,这实是不同寻常。”

  “依着小姐口中线索,我借故为夫人摘录经文一事亲自去往慈安,在慈安徘徊了一阵时日,从山下学堂到寺中僧人又一一询问过。只得了一隐在寺外的鳏夫几句不明之语,我问他可知戒嗔方丈收的小徒,他不曾回我,只指了一柱子上的经文给我看。那鳏夫曾是寺中煮食的伙夫,他这一举动我不甚理解,但我始终觉得其中隐有不对之处,却不明其理。”

  娄掌柜挽袖,从中掏出一路上问询的有用记载,递奉给沈槐。

  沈槐将其铺展在木色小几上,左臂轻压,右手搓捻利于翻看,只问关键:“那鳏夫所指的经文柱上可写了什么?”

  娄掌柜弯腰于木棉树下,愁眉苦思,半晌从脑中揪出一瞬记忆,才回以:“那柱子之上经文颇多,那鳏夫为我指的应是其中的‘獠牙面,圣人心’。”

  “獠牙面,圣人心?”沈槐默自重复念过,忽想起了国师玄离。

  娄掌柜朝那鳏夫问询的是拜入戒嗔门下的小徒,戒嗔门下就两位门徒,一位是早年闻名于奉京人人称赞的国师大人玄离,一位则就是国公送去的陆君越。

  这圣人心不难猜,自是指向国师玄离,只是这獠牙面,难不成指的是陆君越?可陆君越人面如花,只端外相确是温雅的恭谦公子无疑,这其中所指也并不相符。

  实是怪哉。

  无解。

  沈槐也没有眉目,只能断想两者有所关联,但其中窍妙短日之期恐也是难以言明。

  “就顺着鳏夫口中的‘獠牙面’再多去问询问询,问不出什么也没关系,左右如今国公府与将军府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翻脸,先查着吧。”沈槐解了蹙额,吩咐过后将继续转往更深之处,“倒是让你们搜问的白家之事可有定论?”

  娄掌柜轻点了一下头,低声道:“是陛下身边的季然,虽说是困囿于家人,但依属下看,倒似是故意卖出破绽那般引得动乱。”

  “为何如此论断?”

  “小姐知道的,我从前便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巧,我与那季然相识,虽是短暂结缘,但我可以确定,季然非是那般看中家人性命之人。他对族人恨意颇深,甚至亲手抹杀了自己的祖父和大哥,此事恐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误人耳目。”

  听了回答,沈槐陷入沉思。

  季然,她是有所耳闻的,真正的天子近臣,沉厌手中的脏活、累活统统都是交由他做,也算是三五人之下,万人之人,对其信任不可谓不深。说其叛变,既不为家人,亦不会是为权柄,那会是为了什么?

  三月风又旋,沈槐忽就好奇怎样的人会自愿寻死:“娄掌柜所见,季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若只说从前,也算是英雄好汉。”

  英雄么……

  自古英雄以死铺路,沈槐能想到的就只有两句。一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为知遇之恩,无数人愿肝脑涂地就此消亡;另一句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为红颜一笑亦是有数不尽之人甘以性命相博,只是……

  只是这季然既是不困囿于家情之人,想必过美人关也不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既过得了美人关,那是谁对他有这等能让他自甘送命的知遇之恩呢?

  “去查,季然与其族中之人曾有过什么龃龉不合,再究一究那段时日他可遇到过什么人,三日之内,将其中之事尽数传信于我。”沈槐不再翻看铺陈于小几上的信报,给出了最明确的方向。

  娄掌柜闻得庭外渐有脚步声传来,躬身应下,又继续着生意人的逢迎讨好,炉火纯青:“定然遵嘱沈大小姐之意,十五之时再送经文入府。”

  沈槐将小几上铺展的纸张卷入袖中,也转了身。

  娄掌柜挑拣着好话说,沈槐只望向暮色下偶然轻晃的木棉花,清冷着不接话。

  不一会儿,六位秀雅的斋夫落步于青禾身后出现,入眼所瞧见的便是这般之景,无人露疑,毕竟,千金贵女自有傲然之姿,不愿意与生意场上的盘算精热情打交道实是正常不过。

  六人立在院外门庭处,只青禾一人近身:“小姐,所有经文都一一送于祠堂,烧与夫人了。”

  “嗯。”

  青禾也静下来,继续剥落晶莹。

  庭院寂然,娄掌柜站了小刻,躬身作礼:“沈大小姐万莫哀念,鄙人便先行告辞,不再扰府中清时了。”

  沈槐只点点头表示知道。

  她沉默寡言中,娄掌柜背身撤步出了庭院,他微微一捎捎手,立于门庭之外的六名斋夫自觉跟上,如何来的便如何出了将军府,一行人路上小声谤议将军府的不周之处。

  “这沈家嫡女果是如传言那般,身形孱羸,形销骨立,只可惜了红颜薄命,注定是芙蓉花落成断根草。”

  “有什么好可惜的,病恹恹的还对咱们掌柜爱答不理,掌柜与她说得一刻钟的话,她府中丫鬟还要派人于一旁看视,倒不若早日消郧了也好,省得掌柜每次登门都要看她脸色。”

  作者有话说:

  娄掌柜:手下养了一群猪,心累得紧

  沈槐:要查的秘密好多,烦人得紧

  晚上赶得及,再给你们补一章请假的

  第53章 我心许之 她要他动的

  “就是, 我们百问坊文人应是用于名录经典,日日给她抄送祭文,真是晦气得紧。”

  这些愚石如何能悟得小姐那般玲珑心思, 竟也有脸添憎,若非百问坊与将军府的关系不能摆上明面,怎会容得他们胡言。

  “够了!”

  六人三言,听得娄掌柜心有余怒,却也只忍着呼出一句:“莫要论人阴私, 小心祸从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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