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是聪慧的,陆君越唇角微微勾起,凑近:“曹有余返京,若遇意外,我那好师兄定会另谋它路入宫,你若想牵制他,有一人可求。他与沉厌之间非是金石难割的关系,沉厌手中有一条绳,可以捆住他,只要绳断,我那师兄定会反水,未必不能成为你我助力。”
“绳?”这话说得有些虚无缥缈,沈槐微疑。
“我那好师兄看着冷心冷情,实则心中却有一位极其在意之人,名叫月心,他唤她阿嬷。我入宫后,我会以他阿嬷的假讯将他引走,如此,曹有年不在,他急心之下必不会回宫复命,你便只需应对沉厌,潜龙卫会于外随时接应你。”
月心?
月痕嬷嬷的阿姐?
会是吗?
问题在心口碾过,沈槐忽拽住陆君越的衣袖:“玄离的阿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眸色里沾染急切,问得突兀。
陆君越被她这一拽,衣领偏了几分,顿了半瞬才道:“那老媪是玄离母亲留下的仆人,如今应已年逾半百,玄离自小与她相依为命,玄离视她为亲长,对她分外亲昵。玄离这些年步步筹谋,半数也是为了护她周全。沉厌就是捏着这层软肋,才让玄离甘心为他所用。他以玄离的阿嬷为饵,逼玄离替他扫平障碍。”
他声音压得低,混着庭间的风,落地清晰。
沈槐摇头否认:“不是这些,我想知道的是他阿嬷的模样,你有画像吗?”
她桃花眼睫轻颤,陆君越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朝外呼出声去:“七星。”
竹梢微动,一道人影无声落下,七星站定于三寸之外。
“殿下。”他先朝陆君越躬身,随后朝沈槐行礼,“主母。”
他神情自若。
紫竹的枝叶轻晃,沈槐本想辩驳自己还未入将军府,陆君越却不给她机会,抢声落音,眉梢赏给七星一个好脸色:“把月心的画像和宫廷的地形图拿来。”
“是,殿下。”
七星低头应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身形一晃消失在竹影里。
他再回来时,依旧神出鬼没,只手中多了几张牛皮卷。
牛皮卷被奉上,沈槐眸色骤亮,将其一一铺展开,开到第三张时终于见到女子画像:年轻之貌,算不上美却分外清秀,一眼看去是极其温婉的相,一双杏眸格外传神,手腕之上戴着一截红绳。
沈槐目光落在那截红绳上,眼中露出喜意。
她没猜错,是月痕嬷嬷的姐姐,月痕嬷嬷手上一直都戴着一根红绳,她小时候便问过,那红绳是月痕嬷嬷与姐姐间的信物,是家贫被卖出后唯一能有的信物。纵是双双入了贺府也一直戴着。
“你认识?”她的情绪太过外露,陆君越想不觉察都难。
“月心嬷嬷本应是我母亲的陪嫁丫头,贺府早年发生了一些事,她便离了贺府,再未回来过。”
难怪先前失态,原是故人。
“你见过她?”
沈槐摇头:“没有,我也只听母亲和月痕嬷嬷提及过,她们口中时常会念叨她的名,先前你说出时,我也不敢确认,如今看到这相貌与红绳,我才敢断定这画像中的女子就是月心嬷嬷无疑。”
只是,月心嬷嬷为何会与玄离扯上关系,还是这样亲昵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没人理我,我将这样一直自言自语
第61章 成人之美 复仇是你绝
沈槐用手铺展其他的牛皮卷, 牛皮卷共有十一张,从宫图、画像再到机关暗道其中都有记载,每一张上都有着她需要的东西。其他无异, 只这机关暗道与百问坊探得的大不相同。
沈槐看过牛皮卷,敛收了心神,神色淡淡:“你与我讲一讲玄离和月心嬷嬷之间的事吧,我想这或许对接下来的计划有所影响。”
见沈槐神色有异,陆君越看过她衣袖下压着的牛皮卷, 问出声来:“可是有什么不对?”
沈槐摇头。
为救父亲, 她无论如何定是要进宫的, 可若国师真与月心嬷嬷是亲近之人, 那计划的其中一环注定会有变,她不想让事情变得不可控, 且陆君越既早已知道这事,为何今日才透声出来。
十分里有九分藏了不对劲。
他与她只是逢场作戏, 这其中之事,她不便说与他听。
沈槐眼珠轻转,言语中捎带上了疏离:“只是想知道得更多些,好以行动。”
“你不信我。”
“为何?因这图纸?”陆君越面色沉了两分。
她方才还不是这般态度,这是如何了?莫不是又生了反悔之心?
手被握住, 质问声跟巡而来,沈槐沉默,两人间的气氛从粘黏变得冷压,七星默默朝外退远几步。
“我已是你的人了,为何还是不能信我?我知你心中为父忐忑,我阻你进宫是怕你急中出错,失了分寸, 我只是想知晓你心中如何想,可有万全的良策,我想为你分担一些,没有想要利用或去狭制你。”陆君越眉间跃上烦躁。
他不是一个善人,相反,极端卑劣、不择手段,他喜欢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喜欢那种看透别人,别人却看不清他的局势,可沈槐不是,他对她不是。
陆君越低头,眸光凝在沈槐身上:“从前心如磐石,是我有错,可如今……我们之间如此,在你心底,我还是那么不值得被信任吗?”
即使是为人夫也不值得?他渴望她的审判。
陆君越的手很烫,青紫之间泛着红,沈槐朝下挣去,细不盈握的腕却仍被钳在掌中,只堪堪从左到右轻移了几分,将一旁已经凉透的茶碰倒。
茶水倾流,洇湿了铺陈于桌案上的牛皮卷纸。
“我没有不信。”沈槐开口。
“你有。”陆君越狠狠闭了闭眸,尽力压住满身戾气,她从来都不信他。
他言辞讨问,七星悄悄背过身去,一瞬无了踪影。殿下和主母的事轮不到他掺和,他也不该听。
无人在意可能被殃及的池鱼,陆君越只看向沈槐:“你为何不信?”
他欲求坦白之意太过明显,沈槐垂下眼,没与他对视。
“这机关暗道图与我所知截然两相,此事关乎我父亲性命,我不得不谨慎多思,并非有意不信你。我素来都是一个人筹谋,计划周详与否,我能顾及到的就只有那么多,我已备好了失败的代价。与人解释非我所长,与人密切亦然。”
她给了他答案。
沈槐温细的手腕不再往回抽,陆君越松了些力道。
“沉厌性本多疑,这宫中的机关暗道每隔几年都会重修,上月正是换时,你眼前这份就是更换过后所绘制的。”他弯腰,将眼凑近沈槐,偏要直视于她。
“修铸的工匠死后,宫里的暗桩折了不少,这才以最快的时间得了信,绘出了这新的机关暗道图,这才令你我生了误会。”
任谁看了这样的两副图纸都会生出疑虑,她并非是不信他。
陆君越很快将自己哄好。
日光落到山的另一面,他眼底的涩意淡去,面上又长出笑来:“你看这处圆点。”
真是阴晴不定、晦涩难明的一个人,好在他与她之间如今也有着一条绳,暂且能拴住。
沈槐垂眸看着桌案。
茶渍停下洇染,只牛皮卷边角的墨色纹路被晕成一片,
将军府探得的图上南角门处有块翻板,可通御花园偏殿,这图上也有,却多了处铜铃机关,标注着”铜铃触之大响,会惊动侍卫”,那原有的翻板没被封死,反倒成了新的陷阱。
“还真是稍有不慎便会沦为鱼食。”
陆君越手覆上牛皮卷,食指点在靠近右上方的一处圆点上:“这处有道暗门,可直通曹有年住处。”
沈槐跟眼看过去。
牛皮卷右上偏下的位置绘了三座宫殿,分别是白菊宫、清梧宫、南华宫,陆君越指尖点的圆点落在清梧宫内。
若是要去寻那暗室的钥匙,这条路无疑是最近的。
她往西华门而入,既借了静妃为由,那定是要先去静妃的白菊宫中,白菊宫后几里便是姑母从前所在的清梧宫。清梧宫如今是安妃的住处,那安妃性子傲然,从前还是贵人的时候就与姑母不对付,如今又与静妃互争互斗,她这样去,怕是脚才落入白菊宫就会被那些嫔妃的耳目盯上,难免行动受限。
“这并不安全。”沈槐做出论断,“你熟悉宫中布道,还有别的路吗?”
他指给她的已是脑中推演无数遍后最好的一条道了。
陆君越仍点在清梧宫内的圆点上:“这条暗道已是最安全的选择。沉厌爱权柄胜过一切,能放任宫廷之中有这样一条暗道都已是极好。身为天子,他重权嗜命,却也有着帝王的狂妄与自大,宫中美人于他不过是赏玩的物件。他丝毫不认为娇弱的赏玩物件会伤着他或者说是能伤着他,所以才对这条处于后宫之中的暗道视之不理。”
沈槐抬眸望了一眼斜沉就要落进山腹的圆日:“玄离的人,何时抵达京郊驿馆?”